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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本碗乃開國之器

本碗乃開國之器 以碗服人 2026-09-20 02:00:36 現代言情
疼。
后腦勺磕在鍵盤上,屏幕還亮著,群里消息往上刷,甲方在語音里說“這個調性不對,再改改”。
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再“睜眼”的時候,我發現自己被一只臟兮兮的手端著,懸在半空晃悠。我想動動手腳,沒有。想喊一嗓子,沒嘴。我低頭一瞅——不對,我沒頭可低。我就是被端著的那玩意兒本身。
一只碗。粗陶的,灰撲撲,碗口豁了個小口,碗底磨得發亮。
端著我的人,是個瘦得脫相的年輕人。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破僧袍,光著兩只腳,腳背上的泥都干成了殼。他正盯著碗里那半碗稀粥——米粒數得清——喉結上下滾了滾,咽了口唾沫。
“重八啊重八,”他自言自語,“今兒個又跑了三十里地,就討來這半碗。”
重八。
我腦子“嗡”了一聲。元末,饑荒,瘟疫,破廟,要飯的和尚,名叫重八。
我穿越了。穿成了一只碗。一只被朱**端在手里的碗。
人家穿越是王爺將軍富家公子,我最次……算了,我連“人”都不是了。
我前世是個東北社畜,在互聯網公司干了八年,卷到凌晨兩點半猝死在工位上,連個“因公殉職”都沒混上。早知道加班是這結局,我那天就該直接躺平。
可話又說回來——朱重八,后來的洪武皇帝。我一只碗,能天天被他揣在懷里,這不就是傳說中的“歷史見證者”?以后到了陰間,跟別的鬼吹牛,我張嘴就是:朱**我熟,他往我嘴里吐過唾沫。
……算了,這好像也不是啥光榮事跡。
日子一天天過,我漸漸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。元至正年間,淮西一帶旱的旱、蝗的蝗、瘟的瘟。重八本在皇覺寺當行童,廟里也揭不開鍋,主持便放大家出來“游方化緣”——說得好聽,其實就是出門要飯。這一要,就是好幾年。
我就是他的“家伙什兒”。人要飯得有個碗。這只粗陶碗是廟里老和尚給他的,跟他年頭久了,碗沿都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油光水滑。
這小子有個毛病:潔癖。一個要飯的,講究什么衛生?可每回吃完飯,他都要用袖子把我里里外外擦一遍,連豁口那兒都不放過。后來我才琢磨明白——他不是愛干凈,他是怕。怕我壞了,就沒人給他盛飯了。
在那年月,一只碗,比一條命值錢。
有一回,路過一個莊子,墻根底下縮著個五六歲的孩子,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重八端著剛討來的半碗稀粥,站在那兒看了半天,最后一咬牙,分了一半倒進孩子豁了邊的破瓦片里。
孩子捧著瓦片,連“謝”都不會說,就著頭往嘴里灌。重八蹲下來,摸了摸他的腦瓜頂,什么也沒說。我看不見他的臉,可我感覺到,他端著我的手,輕輕抖了一下。
要飯的接濟要飯的——這世道***子里了,人卻沒爛透。
就這么走了半個多月,到了濠州城外的集市。重八照例蹲在墻根,舉著我,干巴巴地喊“行行好,給口吃的吧”。有個賣炊餅的看不過眼,掰了半個餅扔過來。重八千恩萬謝,把餅掰成兩半,一半當場吃了,另一半揣進懷里——留著明早的。
“施主大恩,菩薩保佑你。”他點頭哈腰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我正琢磨他這腰桿子咋這么怪,一個白胡子老頭擠了過來,歪著頭,把我和重八翻來覆去打量了好幾遍,忽然壓低了嗓子:
“小師父,你這只碗……賣不賣?”
重八愣了愣,下意識把我往懷里一攏:“不賣,這是我吃飯的家什。”
“我出……”老頭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兩銀子。”
三兩銀子。夠一個要飯的活大半年的。
我整只碗都跟著晃了一下。重八的喉結又滾了滾——我看見他攥著我的手,指節都捏白了。半晌,他啞著嗓子說:
“老人家,您行行好。碗沒了,我明兒個連口湯都盛不了。銀子再多,也有花完的時候;這碗在,我就能一直討下去。”
老頭瞇起眼,盯著我看了好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有點瘆人:“討飯碗……有意思。小師父,你可知道,你這碗上沾著的東西,不是粥。”
“那是啥?”
老頭沒答,背著手搖搖晃晃走了。走出七八步,又回頭補了一句:
“你留好它。往后,你這碗里盛的,怕不是飯。”
重八聽得莫名其妙,罵了句“神神叨叨的”,揣著我走了。可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老頭那句話,像根針似的扎在我心口上。我這只碗,往后要盛的……確實不是飯。是軍糧,是慶功酒,是藥,是馬皇后臨終前那碗湯。我全知道。
可我一只碗,什么也說不出來。
夜里,我們歇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山神廟里。重八把我放在膝頭,用衣角仔仔細細擦了又擦,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,照在我粗糙的碗身上。他忽然開口:
“碗啊,你說我朱重八這輩子,還能吃上一頓飽飯不?”
我多想告訴他:能。不僅能吃飽,你往后還要讓天下人都有飽飯吃。你會打天下,會當皇帝,你的名字會寫進史書里,六百年后還有人背你的年號。可是在那之前,你還得熬過這最黑的一段。
他只是把碗舉起來,對著月光端詳了一會兒,又小心地揣進懷里,貼著心口躺下。他的心跳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數著什么。
我忽然就想起我前世來。我活了三十來年,買了七次保險,攢了一堆沒休的年假,到頭來,連個惦記我的人都沒有。死在工位上,大概得等工位發臭了才會被發現。而眼前這個年輕人,窮得只剩半條命,卻把我這只豁了口的破碗,當成他全部的家當,揣在心口窩里睡覺。
一只碗的命,忽然就比我前世那一百多斤肉還沉了。
夜深了,他呼吸漸漸勻了。我躺在黑暗里,想著白天那算命老頭的話,越想越睡不著。
他說得對。我這碗里,往后盛的確實不是飯。
可我什么時候才能告訴他——那個叫朱**的結局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