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裴野棠猛地抬眼，眸光像刀一樣，直直釘在面前傳話的丫頭臉上。
那小丫頭被她這一眼盯得心口發顫，膝蓋一軟，當場跪了下去：“圣上下旨，武寧侯府即將晉升國公府了。”
屋里驟然死寂。
連角落里鎏金錯銀的三足熏爐，都像是忽然停了吐香。
裴野棠沒有說話。
她指間一只玉盞，竟生生被掰斷了一道口子。
“姑娘！”
姚嬤嬤和屋里其他丫鬟們都在驚呼。
那玉盞薄胎細潤，白得像一捧新雪，盞壁上還浮著一層溫潤瑩光，一看便不是凡物。
事實上也的確不是。
單這一只，便值百金。
可眾人看的，卻是裴野棠那被碎玉劃破的指尖，比玉盞還要白皙。
此時一線血珠慢慢沁出來，紅得刺目。
裴野棠卻像沒覺出疼似的，反而笑了一聲。
“好。”
她開口，聲音很輕，滿屋子的人卻后背一涼。
“真好。”
“我在揚州等了十年，倒等來他們一家子步步高升，花團錦簇了。”
玉盞被摜在地上，四分五裂。
“準備東西，我要回京！”
她平平靜靜地吩咐。
“姑娘！”
姚嬤嬤上前半步，低聲勸道：“姑娘，您先別動氣。老爺先前不是說了么，當年的事已有眉目了，順藤摸瓜下去，不消多久便能拿到證據。咱們再等等。”
“再等等？”
裴野棠看向姚嬤嬤。
那雙眼極黑，也極冷。
她盯著人時，總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，像是早把人心里那點盤算看了個干凈。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我那好父親再往上爬一層，封郡王，親王，甚至謀朝篡位，開天辟地？還是等那**從侯夫人做成國公夫人，等她生的那一雙賤種頂著我嫡出的身份，繼續在汴京城里招搖過市，各自定下一門頂頂好的親事，子孫滿堂，枝繁葉茂？”
她一字一句問：“那我娘在天之靈，又該何時安息？”
姚嬤嬤喉頭一緊，半晌沒說出話。
裴野棠慢慢站起身。
石榴紅的裙擺曳地，走動時金線暗紋浮光流轉，像火，也像血。
“我不等了。”
“證據還沒拿到就沒拿到吧，都十年了，我娘死的那條道上，都不知道被多少車馬人畜來回踩平，還能有什么證據。”
“再說了……”
裴野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，笑了一聲，偏頭看著姚嬤嬤：
“有句話我早就想說了。”
“報復的時候，非得講真憑實據嗎？”
姚嬤嬤一愣。
裴野棠看著手腕上的血跡，眼神涼薄中，又有一點微不可見的……
瘋。
“何必那樣麻煩。”
“反正從我娘之死里得了好處的人——”
她揚唇，笑得燦爛：
“都**，不就好了。”
屋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姚嬤嬤看著她，那眉眼，那輪廓，與她一手帶大的姑娘何其相似。
當年她的姑娘要是也有這樣烈的性子，何至于有那般下場！
姚嬤嬤深吸了一口氣，按下心頭洶涌的悲切與恨意，咬牙跪了下去。
“姑娘說得是。”
“既如此，老奴便替您開路！”
“當年害了大姑**人，有一個算一個，都不該活得安生！”
她這一跪，春棠四人也齊齊跪下。
“奴婢誓死追隨姑娘！”
裴野棠垂眼看著她們，半晌，忽地彎了彎唇。
這一回，那笑里終于多了點真切的東西。
卻依舊冷得很。
“這才對。”
她抬步往外走，裙擺掃過地上碎裂的玉片，發出細微聲響，她有條不紊地下達命令：
“春妝，去清單子，把要帶的人都點出來。”
“折枝，開庫房，把我這些年攢下的好東西全都裝上。越貴重越好，越扎眼越好。”
“聽雪，調護衛。”
“照夜，去告訴三舅舅的人，我動身了。”
“車駕，給我備最好的。”
“排場，要擺到最大。”
“我要讓汴京城里那些眼高于頂的東西都看看——”
她恣意一笑。
“我裴野棠，是怎么問他武寧侯府討債的！”
——
汴京城門外，車馬排了長隊。
霍停云勒馬停在道旁，他一身玄色騎裝，肩背挺拔，神色冷肅，哪怕只是隨意坐在馬上，也依舊帶著久在軍中的殺伐氣，叫人不敢多看。
聞硯牽著韁繩，探頭探腦往前瞧。
“世子，今日這城門口人可真多。”
“再這么排下去，只怕進城都得等上大半日。”
霍停云沒說話。
聞硯卻早習慣了自家主子這副模樣，自顧自地說道：“世子，那有個茶肆，咱們過去歇歇腳吧，兄弟們都累了。”
霍停云點了點頭。
眾人下馬解鞍，又付了銀兩讓店小二給馬喂些糧草，才各自坐定。
剛要了幾壺涼茶，便聽旁邊那桌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說笑聲。
“時辰差不多了，那位大姑娘也該到了。”
“多年不回來，架子倒不小，還得我們特地來城門口接。”
“到底是在商戶門里長大的，規矩沒學會，排場倒學了個十成十。”
聞硯耳朵一動，立刻精神了。
他悄悄往那邊瞥了一眼，只見說話的是幾個衣著鮮亮的婆子，一看便是大戶人家出來的，正嗑著瓜子，喝著茶，說得熱鬧。
“聽說她這些年連一封請安的信都沒給老**寫過。”
“那還用說？商戶門里養出來的，心里只有生意，銀子，哪懂咱們侯府的體面。”
“眼瞧著年紀大了，婚事不好說了，這才想起回來罷。無非是想借著侯府名頭，再替自己抬一抬身價。”
“誰叫她有個那樣的娘呢。”
“根子就歪了，結出來的果子能好到哪兒去？若不是當年——”
她話未說完，聞硯已經聽得牙都酸了。
“世子，這武寧侯府的人嘴也太碎了。”
霍停云依舊神色淡淡。
半盞茶端在手里，卻半天沒沾唇。
聞硯便知道，自家世子這毛病又犯了。
表面上八風不動，心里怕是已經把隔壁婆子們的碎嘴子一句不剩地聽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