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清禾傳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,少女單薄的身影在無垠草地上踉蹌奔逃。急促的喘息撕扯著喉嚨,滿口都是清冽凜冽的草木涼氣,像生生含了一把冰薄的薄荷,干澀發麻,四肢早已灌了鉛般酸軟無力。。,掌心死死攥著一柄老舊鐵斧,指節繃得泛白。幽暗的林間風聲簌簌,一頭青灰餓狼步步緊逼,幽綠的獸瞳在昏暗中泛著森冷的光,獠牙外露,蓄勢待發。“你、你別過來!”,帶著未褪的稚氣,藏不住滿心的惶恐。,餓狼猛地縱身撲來,凌厲的風聲撲面而至。她嚇得雙目緊闔,憑著求生的本能,拼盡全身力氣狠狠揮出手中鐵斧。。
打中了?
她心頭巨震,遲遲不敢睜眼,待呼吸稍稍穩下,才怯生生掀開眼簾。
只見那灰狼肩頭裂開一道深淺分明的傷口,猩紅的鮮血源源不斷滲出,浸濕了周身的皮毛,順著毛發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,暈開點點濕紅。
施清禾垂眸望著自已微微顫抖的手,還有那柄尚且溫熱的鐵斧,眼底滿是難以置信。
她竟然真的傷到了兇狠的野狼。
心臟驟然懸至喉頭,砰砰狂跳不止,死死盯著眼前蓄勢反撲的惡狼,分毫不敢松懈。
灰狼壓低身軀,喉嚨里滾出陣陣低沉兇狠的嘶吼,獠牙森森,與樹下的少女靜靜僵持。可幾番對峙下來,它許是受創過重,自知討不到便宜,最終不甘地瞥了她一眼,轉身縱身躍入幽深密林,轉瞬消失在層層樹影之中。
緊繃的弦驟然斷裂。
施清禾雙腿一軟,順著樹干緩緩滑坐在地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她抬手下意識撫上腰間那塊溫潤的白玉牌,微涼的玉質觸感透過粗布衣衫傳來,稍稍撫平了心底的驚悸。
良久,她才緩緩平復急促的呼吸,抬手隨手掐了一根路邊的狗尾巴草,叼在唇邊,慢慢晃著神。
今日入林一趟,收獲也算頗豐,在密林邊緣撿了不少值錢的山貨。只是運氣不濟,無端遇上惡狼,險些丟了性命。
她心里默默思忖,往后或許真該學些狩獵自保的本事,總不能次次都靠僥幸脫身。
稍作休整,她收拾好隨身的山貨,起身踏著落日余暉往村口走去。不過半盞茶的功夫,樸素的村口炊煙便映入眼簾,她徑直走向村中最熱鬧的那間草屋酒鋪。
“吳大娘,我來啦!”
屋內,吳大娘正低頭清點著架上的壇壇酒水,聽見清脆的童聲,當即抬首笑了起來:“哎呦,是小禾回來了?今日又進山去了?”
施清禾將滿滿一兜山貨盡數擺在木桌之上,眉眼彎彎,帶著少年人的鮮活坦蕩:“這些都是我往密林近處尋來的上等貨,大娘您仔細瞧瞧,絕對不吃虧!”
吳大娘俯身翻看,眉頭當即輕輕蹙起,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與擔憂:“你這孩子,怎的又往林子深處跑?我平日里千叮萬囑,密林深處藏著魔物妖獸,兇險萬分,萬一出了差錯,丟了小命可怎么辦?往后誰還天天給我送這些新鮮山貨來?”
“我曉得的大娘。”施清禾不甚在意地笑了笑,連忙催促,“您快算算,這些能值多少銅錢?”
“統共算你十文錢。”吳大娘無奈搖了搖頭,轉身去柜臺取了銅錢遞給她,又再三叮囑,“下次萬萬不可再往深處去了,安分在林外撿拾便好。”
施清禾伸手接過溫熱的銅錢,揣進衣襟兜里,隨口應道:“我進山這么多年,向來平安無事,大娘放心便是。”
說罷她便轉身準備離去,吳大**目光卻驟然定格在她腰間懸著的那塊白玉牌上,眼神一動,出聲喚住她:“哎!你腰上掛的是什么物件?”
施清禾垂眸看向那塊溫潤通透的玉牌,抬手輕輕摩挲:“這個?也是我今日在密林深處撿到的。”
這玉牌質地細膩,通體雪白無瑕,隱隱泛著淡淡的微光,看著便不是凡物。
吳大娘眼神發亮,連忙開口:“這玉牌品相絕佳,看著就價值不菲,你怎的不留著變賣?這樣,我給你五個銀幣,你把它賣給我如何?”
五個銀幣。
施清禾心頭猛地一震。
她長在山村,日日進山奔波,拼死拼活撿拾山貨,一日所得不過寥寥數文。五個銀幣,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數目。若是賣掉這塊玉牌,往后數年,她便不用再冒險入林,衣食無憂,歲歲安穩。
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玉面,心中幾番動搖,可看著玉牌干凈純粹的模樣,她終究還是搖了搖頭。
“不了大娘。”她抬手將玉牌攥在掌心,眼底帶著幾分偏愛,“我看著它合眼,就留著當護身符貼身戴著了,不賣的。”
吳大娘笑著輕嘆:“也罷,等你哪天想通了要變賣,隨時來找我便是。”
說罷便轉身忙活鋪中瑣事,不再多言。
施清禾怕這難得的珍寶招人覬覦,小心翼翼將玉牌從腰間解下,揣進貼身衣兜,牢牢捂緊。
走出酒鋪時,天色已然擦黑,落日熔金,晚霞鋪滿半邊天際。她捏著兜里的十文銅錢,在村口小攤買了兩個熱乎的白面包子,揣著暖意,獨自走回村尾那間空蕩蕩的小屋。
屋舍簡陋,清凈無人。
她側身躺在粗糙的草席上,枕著曬干的稻草枕頭,周遭寂靜無聲。掌心再次掏出那塊白玉牌,借著窗外殘留的暮色,反復細細端詳。玉質瑩潤通透,觸手生溫,在昏暗中依舊泛著細碎柔光,的確是罕見的好物。
可除了好看通透,似乎也并無別的用處。
她今年已有十歲,自記事起便獨居在此,無親無故,孤苦度日。
她不知自已生母是誰,但她一直記得自已的名字,像生來就知道一樣。無數個寂靜的夜里,她總會忍不住暗自疑惑,自已究竟從何而來,難道真是山野頑石所化?
每每思及生母,腦海中便會朦朦朧朧浮現兩道模**婉的背影,縹緲虛無,抓不住也看不清,徒留滿心空落。
施清禾輕輕嘆了口氣,甩開心頭紛亂的思緒。
多想無益,不如早睡早起,明日再入山林尋些山貨,多攢些銅錢度日。
她抬手將玉牌湊到枕下,正要妥帖放好入眠,屋外忽然傳來兩道輕柔的說話聲,由遠及近,清晰地透過薄木門紙傳了進來。
施清禾心頭一緊,瞬間屏住了呼吸,凝神細聽。
“尋物咒所示,那枚清魄玉牌,當真就在這間屋中?”
“絕不會出錯,咒引感應清晰,玉牌定然在此。”
轟的一聲,施清禾心頭驟然一沉。
壞了!
她們是沖著這塊玉牌來的!
她掌心瞬間沁出薄汗,滿心懊悔涌上心頭。早知道這般惹眼,方才說什么也該賣給吳大娘,換得銀幣安穩度日,也不必如今日夜提心吊膽。
現下該怎么辦?藏匿、逃跑,可還來得及嗎?
正慌亂無措間,屋外響起三聲輕叩。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“屋內有人嗎?”
四下寂靜無聲,無人應答。
片刻的沉默后,女聲再次響起:“沒人嗎?許是已然安睡了。”
“不必多等,取回玉牌要緊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老舊的木門被輕輕推開,晚風裹挾著夜色灌入屋內。兩道身姿窈窕的身影立在門口,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簡陋狹小的木屋。
其中一人輕聲呢喃:“這等粗陋之地,怎會藏有玉牌?當真有人居住?”
“煙火氣猶在,定是有人常住。”
趁著二人低語打量的空隙,施清禾屏住所有氣息,悄無聲息從床底側身鉆出,攥緊衣角便想沖出門外逃竄。
可她年歲尚小,步伐稚嫩,剛跑出兩步,后領便被一只微涼的手輕輕拎起,雙腳瞬間離地,動彈不得。
力道不重,卻牢牢鎖住了她所有退路。
可惡,還是沒能跑掉。
施清禾心底暗自懊惱。
面前粉衣女子見此情景,微微詫異:“你跑什么?”話音落下,看清眼前人的模樣,更是愣了愣,“咦?怎的是個孩童?”
說罷便輕輕松開了提著衣領的手。
施清禾雙腳落地,連忙后退兩步,抬首瞪著眼前兩位不速之客,帶著孩童的執拗與氣怒,沉聲開口:“你們私闖民宅!”
二人對視一眼,粉衣女子忍笑開口,語氣溫和:“小妹妹莫惱,姐姐們并非有意驚擾,只是不慎遺失了一件要緊物件,若是尋不回,我和身旁這位姐姐可要受宗門責罰了。我們丟了一塊通體雪白的玉牌,你可曾見過?”
原來是為了這塊玉牌。
施清禾心頭篤定,死死抿著唇,斷然搖頭:“我沒見過,你們快些出去。”
“你這小娃娃,倒是會嘴硬。”粉衣女子無奈失笑,“我們是憑著尋物咒找來的,玉牌分明就在此處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一旁始終沉默佇立的白衣女子忽然開口。
她一襲素白長衫,身姿清挺,眉目清冷絕塵,眉眼間自帶疏離淡漠之氣,嗓音清淡如雪落寒潭:“你想要什么?錢財?我可予你。”
施清禾臉頰驟然一熱,心底的執拗瞬間松動幾分,忍不住抬眼反問:“你、你們能給多少?”
粉衣女子當即挑眉笑道:“看來東西果然在你身上。小妹妹,本就是我宗遺失的寶物,理應物歸原主才是。”
話音落,清冷的白衣女子緩緩俯身,身姿微彎,平視著眼前年幼的少女。
這一細微舉動,讓身側的粉衣女子滿心訝異——自家這位眼高于頂、清冷寡淡的神仙,素來疏離世人,何時竟會屈身與一介凡人幼童平視相待?
“一枚下品靈石,夠抵玉牌價值,可換你數年衣食無憂。”柳霜辭的聲音平淡無波,清冷又端正。
下品靈石?
施清禾眸光微怔,迅速在心底盤算。吳大娘方才說玉牌值五個銀幣,這陌生姐姐只給一枚靈石,哪里劃算?
她當即用力搖了搖頭,態度堅決:“不夠。”
“你這孩子,怎的這般**?”粉衣女子哭笑不得。
柳霜辭神色未變,淡淡加碼:“兩枚下品靈石。足夠了。”
施清禾攥緊衣兜中的玉牌,忍不住小聲追問:“這塊玉牌,到底值多少東西?”
柳霜辭略一思忖,如實作答:“市價四枚金幣。”
金幣。
這兩個字落在施清禾耳中,讓她心頭狠狠一顫。
她生在山野村落,一輩子只聽過銅錢、銀幣,從未見過金幣。村里人人都說,金幣是世間極貴重的錢幣,一枚便能抵得上無數銀幣,是尋常百姓一輩子都觸碰不到的珍寶。
四枚金幣,已然是天價。
她眼底瞬間亮了起來,當即痛快點頭:“成交!”
“柳霜辭,你可真是閑的,竟耐心跟個小娃娃討價還價。”粉衣女子無奈打趣。
柳霜辭聞言,未曾理會,從容取出兩枚瑩白透亮的下品靈石,遞到少女掌心。
靈石觸手溫潤,靈氣縈繞,與世間凡物截然不同。
施清禾望著掌心剔透的靈石,萬般不舍地從衣兜中掏出那塊貼身溫熱的白玉牌,小心翼翼遞了出去。
柳霜辭接過失而復得的清魄玉牌,指尖輕觸玉面,眉眼間難得掠過一絲暖意。她直起身,對著眼前的小少女微微頷首,禮數周全:“今日冒昧闖入,無意驚擾,只為取回失物,還望小友見諒。”
握著掌心沉甸甸的靈石,施清禾方才敢抬眸,細細打量著眼前的白衣少女。
她看著年歲不大,容貌絕塵傾城,氣質清冷出塵,說話舉止卻沉穩端方,全然不像尋常少年人。
這般好看又矜貴的人,當真不像世間凡人。
施清禾心頭亂糟糟的,只能胡亂點頭應答:“沒事的。”
“多謝小友成全,我們就此告辭。”
粉衣女子眉眼舒展,滿臉輕松:“太好了,總算尋回玉牌,不用受罰了!”
話音落下,兩道清麗身影轉身離去,步履輕盈,轉瞬便消失在暮色深處。
方才尚且略顯喧鬧的小屋,頃刻間徹底歸于寂靜。
屋內只剩一盞微弱殘燈,映著空空蕩蕩的屋舍,還有掌心中兩枚嶄新的靈石。
彼時十歲的施清禾,坐在微涼的草席上,反復摩挲著生平初見的靈石,眼底滿是好奇與震撼。
原來這世間,真的有踏月乘風、超凡脫俗的修仙之人。
歲月輾轉,滄海翻覆。
多年后,魔族大殿血染塵埃,烽火漫天。滿身血污的施清禾立在遍地殘紅之中,遙遙望著對面白衣執劍、眉眼清冷的女子。
寒劍出鞘,鋒芒凜冽,劍尖死死對準她的咽喉,寸寸相逼。
那一刻,無數前塵往事翻涌心頭,她驟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黃昏。
想起草屋之中,溫柔交易,平和初遇。
想起那個俯身與她平視、耐心與她議價的清冷少女柳霜辭。
若是當年知曉,這個贈她靈石、待她溫和的白衣姑娘,終有一日會執劍相向,與她兵戎相見、生死為敵……
可年少懵懂,前路茫茫。
那時的施清禾,尚且不知命運糾葛、世事無常。
她攥緊掌心溫熱的靈石,滿心只有純粹的驚喜,只當那是一場最溫柔、最新奇的初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