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長生到期
,南京下了一整天發黏的悶雨。,把門檻邊一塊“高價回收二手舊物”的木招牌泡得發黑起翹。老街兩邊的磚墻上,半個月前刷上的紅色“拆”字被雨水沖得洇開,像一道道沒干透的舊血印子。整條街彌漫著陳年油煙、發霉紙箱和濕透的水泥味。,只亮著維修臺上方一盞罩著綠色鐵皮的低瓦數臺燈。,手里捏著發燙的電烙鐵。錫絲觸到電路板的瞬間,發出極輕微的滋啦聲,騰起一縷帶著松香苦味的白煙。臺面上散著幾顆小螺絲、一截斷掉的橡膠傳動皮帶,還有一臺外殼被煙頭燙出幾個坑的老式收錄機。“我就說別修這破爛,兩百塊收進來的,換個電機搭半天工夫,頂多賣二百二。”店主陳九坐在卷簾門邊的馬扎上,手里拿卷**封箱膠帶,把一只紙箱纏得震天響,“下個月拆遷辦就要斷電封門,你還有閑心在這焊板子。那只貓呢?死哪去避雨了?在里屋紙箱上睡著,凍不著它。”沈碩頭也沒抬,手腕很穩,“隔壁汪老太送來的,里面卡著她男人臨走前錄的磁帶。修好了不賣,換完皮帶就給她送回去。”,嘴里嘟囔了句“就你充大善人”,倒也沒再罵,轉頭拿起油性筆,在封好的箱子側面寫了個“雜件·十一”。。
幾秒鐘后,門簾被撩開,卷進一股帶著泥腥味的冷風。穿**雨衣的快遞小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站在門墊外頭沒往里踩,手里遞進來一個巴掌大的灰色氣泡袋:“收件人沈碩?尾號0427的件。”
“收錄機皮帶到了?”陳九伸長脖子問。
“皮帶走的是同城,昨天就送到了。”沈碩放下電烙鐵,扯過桌角的抹布擦了擦指尖上的灰,從高腳凳上下來。
他接過包裹,外包裝被雨水澆得有些發軟。面單是用針式打印**出來的,寄件人姓名一欄空著,寄件地址只填了一個南京本地早就撤并廢止的舊郵政信箱代號。收件地址精確到了老街三十七號這間無名小店,名字清清楚楚打印著兩個字:沈碩。
沈碩拿過桌上的美工刀,順著氣泡袋邊緣劃開。
袋子里沒有氣泡墊包裹的電子元器件,也沒有零件**。刀尖挑開塑料膜,里面滑出一塊沉甸甸的金屬物件,落雜亂的硬木工作臺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陳九探頭看了一眼,嗤笑出聲:“什么玩意兒?生銹的鐵板?現在的**真是什么廢品都敢寄。”
沈碩沒說話。他的目光在那塊東西落在木臺上的瞬間,便定住了。
那不是鐵。
那是一枚約莫半個巴掌大、帶有一截規整穿孔的青銅牌。牌體表面覆著一層致密的暗綠色結晶銹,邊緣有輕微的磨損挫痕,屬于標準的東漢晚期配重銅牌形制,銅質沉滯發黑,顯然在干燥的環境或密閉容器里待過漫長的年月。
真正讓沈碩動作僵住的,是銅牌的背面。
在靠近掛孔下沿三分之一的位置,有人用單刀直刻的手法,刻下了一行正體與手刻異體相雜的字。刀鋒刮擦出的亮**底胎早已生出薄薄的銹層,顯見不是近期刻上去的。
沒有標點,沒有落款。
那是六個字: 沈碩你該死了。
昏黃的臺燈下,沈碩的手懸在半空。
他認得這行刻痕。不僅認得,他能看出第一筆橫畫時刀鋒輕微的滑移,看出第三個字轉折時由于用力過猛崩掉的一毫米刃口,甚至能看出收筆時下壓三下、略帶焦躁的習慣性頓挫——那是他在公元八世紀、在唐肅宗至德年間刻銅時留下的刀法習慣。
那是他自已的手筆。
可是在他殘缺的記憶里,那一年的所有畫面都像被墨汁漫過一樣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斷崖。
“喂,沈碩?”陳九見他半天沒動靜,走過來伸手想去拿那塊銅牌,“看什么呢這么入神?哪個朋友跟你開玩笑,寄個牌子咒你……”
話沒說完,沈碩手掌落下,“啪”的一聲把銅牌扣在掌心底下,整張桌面的工具跟著跳動了一下。
陳九的手被攔在半空,嚇了一跳:“你干什么?一驚一乍的。”
沈碩抬起頭。臺燈的陰影切在臉上,他的面孔平靜下來,只有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繃緊。
“沒事。”沈碩的聲音有些啞,他把銅牌扣進掌心,反手放進身后的工具盒底下,重新拿起了電烙鐵,“剛才沒焊好,有虛焊。我把汪老太的磁帶試完再關門。”
陳九狐疑地看了他兩眼,搖了搖頭,回馬扎上繼續拉他的膠帶。
通電的烙鐵頭上,不知何時滴落了一滴冷汗,在微紅的銅頭上瞬間炸開,化作無聲的輕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