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——上半夜是血月，紅得發黑，把每一道影子都拉成吸血的舌頭；下半夜是滿月，白得刺眼，連墻角的老鼠都無處遁形。城的中央立著一座鐘樓，鐘樓上的鐘，永遠停在十三點差一刻。。就像沒人知道，它什么時候會敲。，如果那也算正午的話，被拖上廣場的。他穿著狼族巡衛的皮甲，皮甲上全是爪痕和血，雙手被紙人架著，兩條腿已經軟了。"我沒有說謊。"阿九的聲音嘶啞，一遍一遍地重復，"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讓她等我回家。我說我明天就回去，我說謊了嗎？我沒說謊！"。它們的手是硬的，指甲是紙做的，力氣卻大得驚人。它們把阿九按在廣場中央那塊刻滿文字的方碑前，然后退開，整整齊齊地站成一圈，像一排等著看戲的紙扎。。。多出來的一次，不屬于任何一個時辰。
阿九的身體開始變化。先是瞳孔，一點一點地渙散，像水里的墨；然后是記憶，他報出自已名字的時候，音調已經平了，沒有恐懼，沒有哀求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里滾出來，像念經："我叫阿九……狼族夜巡者……第七十七次巡邏，雨街，西三巷……"

他的皮甲在褪色。不，是他的"人"在褪色。皮膚變成一種灰白的、薄薄的質地，迎著風發出紙頁翻動的聲響。他的臉還在，五官還在，但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——就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攤平的紙，上面畫著一個人的臉。

然后他開口了。用那種紙質的、沙沙的聲音，一字一句：

"守則第一條：不可說謊。沉默永遠合法，謊言永不合法。"

"守則第二條：應允之事，必須做到。"

他一條一條地念，念到**條時，人群里有個人終于動了。

那是個高大的年輕男人，穿著夜巡者的皮甲，左肩上有一道貫穿的舊傷疤。他向前邁了半步，指節攥得發白，被身邊的同伴死死拉住。

"戴應！"同伴壓低聲音，"你瘋了？他現在是守則了！"

戴應沒有看他。他盯著那個正在變成紙人的同袍，盯著阿九臉上最后一點殘存的人氣，看著它被鐘聲一點點吹散。

阿九念完了六條守則，安靜地退到廣場邊緣，和其他紙人站在一起。他站得筆直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剛從印刷廠里出來的、嶄新的紙人。

人群散去。戴應還站在原地。

有腳步聲從陰影里走出來。不急不緩，鞋底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輕，像某種優雅的節拍。戴應轉頭，看見一個蒼白清雋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，黑發如鴉羽，赤紅的瞳孔在月光下像兩粒凝固的血珠。他穿著熨帖的黑色高領禮服，白手套一塵不染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懷表鏈。

"守則第幾條？"那人微微彎起嘴角，"說出來，我幫你記。"

戴應的瞳孔猛地一縮。幾乎是同一瞬間，他胸腔里那卷刻在靈魂上的清單狠狠跳動了一下——**條。見到吸血鬼，必須出手，直至對方失去行動能力。

規則像一道無形的鞭子抽在他的脊椎上。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動，銀灰的狼耳從發間豎起，犬齒外露，一拳朝著那張微笑著的臉轟了過去。

那人側身，避開，動作優雅得像在跳舞。血色的月光滑過他赤紅的眼瞳，他退了半步，右手抬起，五指并攏成刀，同樣快、同樣狠地斬向戴應的頸側。

誰都沒有留手。

又都沒有下死手。

鐘樓在身后又響了一聲。只有一聲，像警告，也像倒計時。

兩個人都停了。隔著三步的距離，一個喘著粗氣，一個氣定神閑，看著對方。

"有意思。"那人把懷表塞回胸袋，轉身走進陰影，聲音遠遠地飄過來，"你會是下一個。"

戴應站在原地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血月下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胸口那卷清單上，**條還在隱隱發燙。

他忽然想起長老送他出城時說的話——"邊境城里，只有一種人能活著回去：看破對方規則，讓對方違規的人。"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拳頭。剛才那一拳，他其實在最后一寸收了力。

對面那個人也是。

他們都清楚：這城里沒有蠢貨。裝出來的獵物，才是真正的獵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