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冷庫的兩根燈管壞了，剩下的那根也不太亮。線路接觸不良，隔一會兒就閃一下，冷白的光從頂上灑下來，把水泥地照得明暗不一。 林硯低頭看了一下表，十一點十分。
今晚沒那么忙，下午送來的遺體只有兩具。巡完丙排之后，他就能回到值班室瞇一會。其實也瞇不了多久，凌晨四點半還得起床再**一遍。 這是他上夜班的第三個星期，白天在殯儀館給遺體整理儀容，晚上輪流守庫。
活不算重，熬夜卻很磨人。尤其是這種下著小雨的天氣，冷庫里的濕氣往骨頭縫里鉆，值班室也暖不起來。 墻角掛著一只老式溫度表，指針停在零下十八度。林硯看了一眼，然后往里走。 丙排的柜子比其他地方的柜子更舊，鐵門上的編號也掉漆了。走到第七個柜子時，他發現門縫里的白霧有些重。 丙 07 下午剛放進去的女尸。 林硯把巡檢板夾在胳膊下，彎腰查看溫度顯示，然后寫下： “丙—07，溫控正常?！?br>“ 最后一個字還沒寫完，柜門里傳來一聲悶響。 咚。 林硯停住。 他抬頭注視著柜門，沒有馬上靠近。冷庫里的機器一直響，聲音低沉且單調。除此之外，沒有其他動靜。 可能就是軌道車滑了一下， 他在心里給自己找了個理由，正準備繼續記錄，里面又響了一聲。
這回的聲音就更清楚了。 不是機器，也不是管道收縮的。 是從柜子里傳來的，像是有人抬手敲柜門。 林硯握著筆，站了幾秒。 下午接收遺體時，他就在那里。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登記的名字是吳桂芳。
她丈夫把人送過來，整個人很慌，問什么都要想半天才能回答。 “上午還好好的。“男人說，下午回家后，她頭疼，躺下后就睡著了?！?br>死因還沒確定，登記單上寫著“待查”。 林硯沒往心里去。他在殯儀館工作，曾見過突然去世的人，也見過家屬哭到站不穩的。人送進來的之后，接下來的事由法醫和家屬來處理，他只是負責把遺體安置好。
當時吳桂芳的眼睛是閉著的。 他記得很清楚。 林硯把巡檢單夾到腋下，伸手握住門把手。金屬凍得他指關節發疼，他松開手，再擦了擦褲腿，又重新握了上去。
柜門拉開時，冷氣就撲出來。 裹尸袋未完全合上，女人的臉暴露在外。她的臉色比下午更白，嘴唇泛著青。林硯下午替她擦過臉，也替她把眼睛合上過。 當下，那雙眼睛睜開了。
林硯的肩膀一緊。 還沒等他反應，女人的身體又動了一下。 先是肩膀，然后是后背。她用雙手撐住身下的裹尸袋，動作緩慢，身體好像不聽使喚，掙扎了好久才坐起來。
林硯后退了一步。 腳跟撞上旁邊的鐵架，鐵架輕晃。 女人沒有看他。她的頭歪在一邊，嘴唇微張，似在想說話。喉嚨里沒有聲音，只有一小團白氣散出來。 她的右手從袋子里伸出來，攥得很緊。
林硯愣在那兒，腦子一片空白。 **出現尸僵，他知道。死后肌肉收縮，手指蜷縮，胳膊和腿的位置有所改變，這也挺正常的。但他從未見過自己坐起來的。
小時候，爺爺講過不少這類事情。 遇到反常之物，別轉身就跑。先弄清楚它想干什么，手里拿著什么。 林硯那時覺得爺爺**，聽過就算了。現在站在冷柜前，他想起這句話。
女人攥著的東西露出了一角。 是一塊布，顏色發灰，邊緣破得很厲害，右下角燒焦了一小片。布面上有字，露出的字只有半行。字寫得挺細的，轉折處卻壓得很重，筆畫不像現代人隨手寫的那樣，帶著一種他熟悉的感覺。
林硯看了幾眼，臉色變得難看起來， 這是林家的字。 他不會認錯。 林家祖上做帛書，到了爺爺林廣德這一輩，手藝已經沒人知道。小時候爺爺教他認字，不是從課本開始，而是拿一卷拓本，讓他先記下每個字的落筆和收鋒。
“這種字不能亂學”
“爺爺說，寫下去的東西，得認賬。”
林硯那時只顧著玩，嫌字難看，后來就不再學了。
離開老宅之后，他很少回去。爺爺留下的舊帛書還存放在柜子里，都落灰了，他也沒再打開過。
可如今，林家的字出現在一個陌生的女尸手中。 林硯盯著那塊布，心里沉甸甸的。 他想報警，可這個念頭很快就沒了。總不能告訴**，冷柜里的**坐了起來，手里還攥著一塊寫有自家字跡的破布。 說出去，別人信不信不說，他自己都解釋不清。
先把布拿出來。 林硯向前挪了一點，伸手去碰女人的手指。 **的皮膚又硬又冷，碰上去就像摸到凍住的蠟?？伤讣馀龅侥菈K布時，感覺卻不同。 布是溫的。 林硯馬上收回手，低頭查看自己的指尖。
冷柜的溫度是零下十八度，里面不可能有溫的東西。他原地愣了一會兒，再伸手，捏住那塊布露在外面的邊角， 往外拉了拉， 布沒有動。 女人的手攥得太緊，幾根手指像鎖住了一樣。
林硯又加了點力氣，布面繃直，還是沒松開。 這時，頭頂的燈亮了兩下。 白光一明一暗。 第三次亮起時，女人突然向后倒去。 她的后腦撞上軌道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林硯下意識退開，肩膀撞上柜門，巡檢板掉在了地上。冷庫里只有那聲撞擊的回音。過了幾秒，女人躺著不動了。她的眼睛仍然睜著，右手也沒有松開，緊緊攥著那塊殘布。林硯站在柜門前，半天沒動。
冷氣從柜里往外涌，衣服前襟很快濕了一片。他低頭看了眼掉在地上的巡檢板，彎腰撿起來，手指還有些發抖。他沒再碰那具女尸。柜門關上時，密封條發出一聲輕響。里面似乎又有動靜，像有什么東西碰了一下鐵皮，林硯停住了。
他沒有打開，只把門用力推緊。回到巡檢臺前，他翻開記錄本，寫下：“丙—07，待查?！?br>寫完以后，他看著這三個字，過了幾秒，又把“待查”劃掉，換成“無異?！?。
筆尖用力太重，差點劃破紙。他合上本子，轉身離開冷庫。值班室在走廊盡頭，只要進了那里，關上門，至少能離那具**遠一點。
林硯走出幾步，還是停了下來。身后沒有聲音。他回過頭。丙—07的柜門安靜地關著，和旁邊的柜子沒有什么區別。門縫里只有一點薄薄的白霧，慢慢貼著地面散開。
那塊殘帛上的字，他沒看完整，只認出了筆跡。林家的字不該出現在吳桂芳手里，更不該在她死后，被她一直攥著。
林硯忽然想起下午那個男人離開時的樣子。那個人站在冷庫門口，回頭看了吳桂芳的柜子很久，嘴里似乎說了一句什么。當時林硯沒有聽清?，F在，他隱約記起來了。
男人說的是：“她手里還有東西?！?br>明天天一亮，他就回家拿那本帛書拓本，親眼看看，那半行字到底寫了什么。女尸攥著的殘帛，是在替某個人傳達什么嗎？冷庫深處的燈，又暗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