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光六年，臘月初九，松江府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三場雪。
謝蘭禾跪在墳前，跪了小半個時辰。素棉裙裾壓在雪里，濕氣一層一層往膝蓋里滲。她不覺得冷，只覺得該跪。
今日是父親三周年忌日。
碑是去年才立的，新碑。"先考謝公諱臨之墓"，九個字，她看了許久。碑前沒有祭文，沒有官身的名目。罪臣的墳，松江府沒人敢立那些東西。
"爹。"她開口，聲音不高，"平安又長高了些，入冬咳嗽也輕了。娘……"
后面的話，她在喉嚨里滾了滾，才說出來："娘待我們很好。"
不遠處，母親裴氏，如今該稱柳氏了——立在傘下，懷里攏著六歲的謝平安。母子倆依偎著，傘面的雪積厚了，簌簌往下垮。柳氏的目光落在碑上，看不出悲，也看不出別的什么。
"時辰不早了。"她說，"平安畏寒，回吧。"
謝蘭禾又磕了三個頭才起身。膝蓋跪僵了，起來時一個趔趄，丫鬟半夏慌忙扶住："姑娘仔細。"
"不妨事。"她拍掉裙上的雪。
回城的馬車碾著凍轍，一路咯吱。車廂里燒了腳爐，柳氏把平安摟在懷里剝蜜餞，剝一顆，喂一顆，指尖沾了糖霜，也要拿帕子細細擦凈了再剝下一顆。這份耐心，謝蘭禾長這么大沒領受過。
"下月動身。"柳氏忽然說，"去上京之前，你那些東西，趁早都處理了。"
"娘說的是哪些東西？"
"裝什么傻。"柳氏眼皮都沒抬，"你爹留下的手稿。上京是什么地方？永寧侯府門楣再高，也遮不住一個罪臣的舊紙堆。留著，是給全家招禍。"
"那是爹半生的心血。"
"心血。"柳氏把這兩個字在嘴里過了一遍，笑了一聲，沒什么溫度，"他的心在堤上，在病人身上，在外人身上。這個家，他操過幾日心？"
這話謝蘭禾聽過太多遍了，多到已經知道接下去再說什么。她不再開口，側頭看窗外。
雪還沒停。遠處河堤的輪廓在暮色里起伏，是父親當年主持修的那道堤。去年秋汛，三十年不遇的大水，堤硬是沒垮，下游七個縣一個村子都沒淹。后來堤上立了功德碑，謝蘭禾去看過一回，碑上密密麻麻刻了兩百多個名字。
沒有一個姓謝。
抄碑的人繞不開這個姓氏，索性通碑不提。松江府人人都懂，只是沒人說破。
馬車到家時天已擦黑。謝蘭禾剛扶半夏下車，就見巷口停著一隊人馬，燈籠上"府衙"兩個字被雪映得發紅。
為首的差官抖了抖身上的雪，出示公文："奉命搜檢罪臣遺宅。謝姑娘，得罪了。"
謝蘭禾的心，一路沉到了底。
父親的醫案三年前就抄沒入官了。抄走的，燒掉的，造冊歸檔的，前前后后過了三遍篩子。時隔三年，還搜什么？
差役們進了門，翻箱倒柜。謝蘭禾立在院中，垂手，恭順，袖子里的指甲一下一下掐著掌心。她想起妝*第二層的夾縫里還壓著幾頁《青囊補遺》殘頁，前幾日想轉移，一直沒尋著機會。
差役正朝她閨房去。
"娘。"她揚聲，像閑話家常，"平安的風箏還晾在后院呢，回頭雪水浸透了就廢了。讓半夏去收了吧，左右一只紙鳶罷了。"
柳氏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然后這位三年懶得對女兒多話的母親，轉頭朝差官笑道："官爺見諒。小孩子家的玩物，也勞煩過目么？"
差官擺手："玩物不必。"
半夏福了福身，往后院去了。謝蘭禾懸著的心，一點一點落回原處。風箏竹骨的夾層里，是她前日就換進去的真殘頁；妝*里那幾頁，是照著樣子謄的假貨。
半個時辰后，差役空著手出來了。為首的差官臨出門，忽然回身，聲音壓得極低：
"謝姑娘。上頭有人，一直盯著謝家的東西。今日是搜。往后，就未必只是搜了。"
說完，拱拱手，帶人走了。一串燈籠出了巷子，雪地上拖出一溜紅。
院門合上，謝蘭禾繃了一晚上的脊背才松下來，這才發覺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浸透了。
上頭有人。盯了三年。
是誰？
"蘭禾。"
身后，柳氏喚她。三年了，母親幾乎從不喚她的閨名。
柳氏立在廊下，從袖中抽出一疊紙。厚厚一疊，紙頁泛黃，邊角磨出了毛。燭光底下，首頁那幾個字，謝蘭禾隔著三步遠就認出來了。
《青囊補遺·卷四》。
父親的手跡。她找了三年、以為早就燒掉的那一卷。
柳氏捏著紙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聲音卻冷得厲害：
"明日一早，都燒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