雜役峰的夜風帶著腐草味，吹過秦淵后背時，他正跪在藥田溝壟間拔草。手背被草葉割出幾道細口，泥混著血絲滲進指甲縫，疼倒是不疼，就是冷。
他抬頭望了眼天邊那道劍光，鶴鳴真人巡山的時辰比前世早了半刻。這念頭一冒出來，秦淵自己先怔了怔——三百年前的記憶混著重生后的碎片，像兩股水攪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邊更真。
“秦淵！管事叫你，聾了？”
一道鞭影抽在他肩頭，**辣地疼。秦淵側過頭，看見王管事那張滿是橫肉的臉，手里提著桐油燈，燈罩上積了層灰，照得人臉發黃。前世這管事在藥田里打死過三個雜役，其中兩個被草草埋在后山，連名字都沒人問過。
秦淵低頭，把拔下的草攏成一堆：“弟子這就去。”
王管事哼了一聲，沒再抽第二鞭，轉身往庫房走。秦淵跟在他身后三步遠，目光掠過對方后腰別著的那串銅鑰匙——前世他記得，庫房西角第三塊地磚下壓著半瓶聚氣丹，是王管事私藏的。今夜這人叫他去，無非是讓他搬那**霉的靈谷，搬到天亮。
庫房的門一推開，霉味撲面而來。秦淵剛彎腰去扛麻袋，后腦勺突然一陣發麻。他本能地往左偏了偏頭，一根鐵棍擦著他耳廓砸在門框上，木屑飛濺。
“小廢物，還挺機靈。”
兩個外門弟子從門后閃出來，手里各提一根短棍。秦淵認得他們，是王管事手下的狗腿子，平日里專挑新來的雜役下手，搶走攢下的碎靈石，再把人打得半個月下不了床。前世他挨過這一頓，在床上躺了七天，錯過了藥田**，被扣了三個月月俸。
可那都是前世的事了。
秦淵沒躲第二棍。他讓那棍子砸在左肩上，悶哼一聲，順勢往后退了兩步，腳跟踩住庫房門檻。那兩人見他不跑，反而更來了勁，一個堵門，一個繞到他身后。
“識相的就把靈石交出來，爺們兒不為難你。”
秦淵沒說話，手往懷里摸了摸，摸出一塊拇指大的碎靈石，是他在藥田里刨了半個月才攢下的。他攤開手掌，靈石在昏黃的燈下泛著淡光。那兩人眼睛一亮，湊近了些。
秦淵把靈石往門外一扔。
那兩人同時扭頭去看。就在這一瞬間，秦淵矮身從門框下鉆了出去，反手把庫房門帶上，門栓從外面插死。庫房的鎖是壞的，門栓卻結實，里頭傳來撞門聲和罵聲，秦淵沒理會，捂著肩頭往雜役房走。
肩上的傷在滲血，他撕了截袖子綁住，腳步沒停。夜里的雜役峰安靜得只剩下蟲鳴，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是后山養的看門狗在叫。秦淵穿過晾曬靈草的竹架，竹竿上掛著幾串干枯的草藥，風一吹，簌簌響。
他走到雜役房門口時，腳步頓住了。
門縫里透出一點光，有人在里面。秦淵側身貼著墻根，從門縫往里看，看見自己鋪位上坐著個人，是個瘦小的少年，正翻他的包袱。少年翻了兩下，沒翻到什么值錢東西，罵了句“窮鬼”，把包袱扔回床上，轉身從后窗翻了出去。
秦淵認得那少年，是隔壁鋪的張二狗，專偷新人的東西。他包袱里確實沒什么值錢的，只有一件換洗衣裳和半塊干餅。秦淵沒進屋，他靠著墻根坐下來，抬頭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了大半，只露出個模糊的邊，像被人咬了一口。
他閉上眼，試著感應體內的氣機。前世那縷仙尊劍意殘留在經脈深處，像一根斷了的弦，撥不動，也接不上。重生這具身體根骨太差，靈脈堵塞，連外門最低等的功法都運轉不了，難怪被丟到雜役峰來。
但他知道，雜役峰底下埋著東西。
前世他偶然聽鶴鳴真人提過一句，說雜役峰的地脈之下**著一具古尸，年代久遠到連青云宗的創派祖師都說不清來歷。當時他只當是閑談，沒往心里去。可現在他重生回來，偏偏被分到雜役峰，這巧合讓他心里發沉。
夜更深了。秦淵站起身，準備回屋。他剛推開門，后頸突然一緊，被人從背后勒住脖子，一條麻繩套上來，猛地收緊。
“別怪我們，王管事吩咐的。”
是剛才那兩個人的聲音。他們不知什么時候從庫房出來了，繞到了他背后。秦淵被勒得眼前發黑，雙手去摳麻繩，指甲嵌入繩股間，卻使不上力。那兩人拖著他往院子深處走，腳步又急又亂，像是早就算好了路線。
秦淵的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土痕。他掙扎著側過頭，看見院子角落那口枯井——井口蓋著半塊石板，邊緣長滿青苔，平時沒人靠近。前世他聽老雜役說過，那口井以前淹死過人，后來就封了。
他們想把他扔下去。
秦淵心里反而靜下來。他不再掙扎，放松了身體，讓那兩人以為他暈了。果然，勒著脖子的力道松了些，那兩人喘著粗氣，把他拖到井邊，掀開石板，抬起來就往里扔。
秦淵在半空中翻了個身，雙手撐住井壁，緩沖了一下。井壁濕滑，他順著往下滑了七八丈，腳底踩到一堆軟爛的東西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蹲下來摸了摸，是枯葉和淤泥，混著幾根白骨。
井口上方傳來那兩人的聲音：“扔下去了？”
“下去了。這井深，摔也摔死了。”
“走吧，回去交差。”
腳步聲遠去，井口的光被石板重新蓋住，徹底黑了。秦淵靠在井壁上，喘了幾口氣。脖子上的勒痕**辣地疼，他伸手摸了摸，摸到一手血——麻繩勒破了皮，好在沒傷到喉管。
他緩了片刻，開始摸索四周。井底不大，約莫一丈見方，淤泥沒過腳踝，底下埋著散亂的骨頭。他摸到一根大腿骨，又摸到幾截肋骨，像是有人被扔進來后沒被收過尸。他繼續摸，指尖碰到一塊硬物，嵌在井壁的泥層里，露出一個尖角。
秦淵用指甲摳了摳，摳出一塊巴掌大的骨片，邊緣光滑，像是被人刻意打磨過。骨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紋，他摸不出是什么字，但指尖觸到紋路的一瞬間，體內那根斷弦似的劍意微微顫了一下。
他咬破指尖，把血抹在骨片上。
血滲進紋路，骨片突然燙起來，像一塊燒紅的鐵。秦淵手一抖，骨片掉在淤泥里，卻有一股熱流從掌心鉆入經脈，沿著手臂一路竄到丹田。那熱流在他體內橫沖直撞，撞開幾處堵塞的靈脈，疼得他蜷起身子，額頭抵在冰涼的井壁上。
他咬著牙沒出聲。那股熱流在他丹田里轉了三圈，最終凝成一絲極細的氣機，像一根剛發芽的藤蔓，顫巍巍地立住了。
秦淵睜開眼。井底依舊漆黑，但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縷氣機在緩慢流轉，雖然微弱，卻帶著一種吞噬的本能——他前世修過無數功法，從沒遇到過這種感覺。
他低頭，摸索著撿起那塊骨片。骨片上的細紋已經淡了，像是被血洗過一樣，只剩幾個模糊的刻痕。他認不出那是什么文字，但骨片邊緣有一道缺口，像是從某件更大的東西上掰下來的。
半頁殘篇。秦淵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個傳說——《噬神訣》被拆成七份，散落諸天，每一份都藏在絕地之中。他當時只當是妄語，沒想到重生第一夜，就讓他撞見一份。
井口上方傳來石板挪動的聲音。秦淵抬頭，看見一線天光漏進來，隨即是一道清朗的聲音：“下面有人嗎？管事說今早要填井，讓我來看看。”
秦淵認出那聲音，是雜役峰另一個雜役，叫劉三，平時和王管事走得近。他沒答話，把骨片塞進懷里，抹了把臉上的泥，從井底爬起來，攀著井壁的縫隙往上爬。他爬得不快，手指被井壁磨出血，但體內那縷氣機在流轉，支撐著他沒松手。
等他翻出井口時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劉三站在井邊，手里提著把鐵鍬，看見他爬出來，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你沒死？”
秦淵沒說話，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渾身是泥，衣服破了幾處，脖子上一圈血痕，確實像從鬼門關爬回來的。他撲通一聲跪在劉三面前，聲音發顫：“師兄，有人要殺我……把我扔井里了……”
劉三張了張嘴，沒接話。遠處天邊亮起一道劍光，由遠及近，速度極快。秦淵跪在地上，余光掃過那道劍光，看見一個白袍身影踏劍而來，衣袂翻飛，正是鶴鳴真人。
他低下頭，把臉埋進泥里，肩膀微微發抖，像個被嚇壞的孩子。
劍光落在院中，鶴鳴真人收了劍，目光掃過秦淵，又掃過那口枯井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劉三趕緊躬身：“回掌門，這雜役不知怎么掉井里了，弟子正想救他上來。”
鶴鳴真人沒看劉三，目光落在秦淵身上，停了片刻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秦淵伏在地上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弟子秦淵。”
鶴鳴真人沒再說話。他站了一會兒，轉身踏劍離去，劍光在天邊劃出一道弧線，消失在云層里。秦淵跪在原地，直到劍光徹底看不見了，才慢慢直起身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，那縷氣機還在流轉，微弱，但確實在。他攥了攥拳頭，指節發白。
風從雜役峰上吹下來，卷起幾片枯葉，落在他腳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