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聽說了沒？***的兒子回來了。”
"那個考上名牌大學的？"
"可不是嘛！在外呆了四年，回來了。"
"回來了？是不在外面混不下去了？"
"八成是。要混得好，能回來？"
"聽說是一個人回來的，啥也沒帶。"
"幾年前走的時候多風光啊——全村放鞭炮送他。現在灰溜溜回來了。"
"唉，這讀書有什么用？花那么多錢上大學，到頭來還不是回來了。你看趙福來，沒上大學，現在多好。"
"就是。學歷不頂用了。"
村里的人，在一起嘮嗑，頭幾句就是“那個名牌大學生混不下去，回來了！”
陳默對于村里八卦也知道，但他在外面的事情沒和任何人說：
他換了六份工作。每份工作都認真干，每份工作都做得不錯。但每次都不是他的錯——裁員、工程結束、老板跑路、合同到期、環保關停。一次兩次是運氣不好，六次呢？
也許真的是他自己的問題。不是技術問題，不是能力問題。是別的什么——是性格，是命，是這個時代跟他開的玩笑？
最后他決定回村發展。
現在想想當時的情況，感覺胸口沉沉的，說不出的別扭，說不出的難受，只覺得心里很不是滋味：
……
"孩**，你能不能別抽了？"
"錄取通知書今兒應該該到了，你也不著急？"
劉桂蘭從灶伙房走出來，腰上圍著一條洗得看不出本色的圍裙，手里還拿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豆角，對著***說道。
***磕了磕煙灰，沒吭聲。
"我問你話呢！"劉桂蘭嗓門拔高了三度，手里的豆角往灶臺上一拍，"***，你耳朵聾啦？"
劉桂蘭今年四十五，比***小兩歲，但身子骨硬朗，干活利索。她個子不高，人瘦，但嗓門大，一張嘴能把半個村子的狗震住。
"急有啥用？該來就來了。"***嘴上說著，手里的煙鍋子卻放下了，眼神不時的往院門外瞟。
劉桂蘭冷哼了一聲，轉身回了灶房，嘴里嘟囔："嘴里說不急，眼睛都快長到門上了。四十多的人了，跟個木頭似的，問一句答半句。"
她回到灶臺前，打開水龍頭，把豆角扔進盆里。水嘩嘩地沖著豆角，她手上的動作很快，心里卻始終不能靜下來。
總分六百三十八分！全縣第三！被華東科技大學錄取。
從成績出來那天開始，她就天天盼著日子，一天一天地等通知書。村里的快遞只送到鎮上，郵遞員老孫隔三差五地騎摩托進村送一趟。每天上午十點左右，她就豎起耳朵聽摩托車的聲音。
"**。"她又探出頭。
"又咋了？"
"你說那通知書，會不會寄丟了？"
"不會。"
"萬一呢？"
"不會就是不會。人家EMS，丟不了。"
"你怎么知道不會？你又沒寄過EMS。"
***被她噎的說不了，張了張嘴，沒詞了。他把煙鍋子別進腰帶里，站起來，拍了拍**上的土，來到院門口，往村路上看了看。黃土路空蕩蕩，靜悄悄的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，只有熱浪在路上蒸騰，把遠處的景蒸得像水波紋一樣。
"還沒有。"他說。
"我看見了，用你說。"劉桂蘭在他身后沒好氣地回了一句。
陳默在東屋躺著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屋里悶得像蒸籠，一臺老舊的落地扇搖頭晃腦地吹著，吹出來的都是熱風。風扇葉片上積了灰，轉起來"嗡嗡"響。墻上貼著幾張獎狀，從小學到高中，層層疊疊的，邊角都卷了。靠窗的書桌上摞著幾摞高中課本和復習資料，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。
他躺在床上，手里拿著手機，屏幕上是班主任老周的通話記錄——高考成績出來那天，老周激動得在電話里嗓門都快劈叉了。
"陳默！總分638！華東科技大學穩了！你這小子，行啊！"老周在電話里喊得跟打雷似的，"我教了二十多年書，帶出來的學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，你是我最得意的一個！全縣第三！你知道這意味著啥不？光山二中建校以來，頭一回出個全縣第三！"
"謝謝周老師。"陳默當時說，聲音很平。
"你小子，考了638還這么淡定？"老周笑了，"行，你沉得住氣，這是好事。不過我跟你說，志愿填報你得聽我的，華東科技大學機械工程，這個專業好，出來好就業，工資高。你聽我的沒錯。"
"嗯，聽周老師的。"
掛了電話的時候，陳默的手其實抖了一下。638分。他自己的估分是630到640之間，實際分數正好落在這個區間里。但他心里清楚，這個分數背后是什么——是三年沒日沒夜的苦讀，是做不完的試卷，是凌晨一點還亮著的手電筒，是食堂里最便宜的素菜配三個饅頭。
可通知書遲遲沒到手，他心里就不踏實。
他翻了個身，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被下雨浸濕的地方出神。那塊水漬的形狀像一只展翅的鷹，他從小看到大，看了十幾年。小時候他覺得那是一只真的鷹，會從天花板上飛下來，帶他飛出這個村子，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。
十五歲那年，他跟趙小軍躺在院子里看星星，趙小軍問他："默子，你以后想干啥？"
"上大學，去城里。"他說。
"就這？"
"就這。"
"你咋不想當宇航員呢？"
"當宇航員得身體好，我近視。"
趙小軍翻了個白眼："你那才一百多度，近視個屁。"
陳默笑了笑，沒接話。他沒告訴趙小軍，他其實不是不想當宇航員，是覺得那太遠了，遠得像天上的星星，夠不著。但上大學不一樣，上大學是有路的，只要他沿著這條路走，一步一步，總能到。
手機響了，是發小趙小軍打來的。
"默子！你錄取通知書到了沒？郵遞員剛到俺家，我的到了，鄭州大學！"趙小軍的聲音里像裹了蜜，"鄭大啊！211！我爹高興得殺了一只雞！"
"還沒呢。"
"啥？還沒到？不應該啊，你分比我高那么多，你的應該先到才對。你再等等，興許明天就來了。"
"嗯。"
"你別急啊默子，你那分數，北大都夠嗆，別說華東科技了。華東科技穩穩的！你就放心吧！等著吧，啊！"趙小軍頓了頓，又壓低聲音，"對了，你知道趙福來回來沒有？"
"不知道。"
"回來了，開著他的面包車，在村口耀武揚威的。你還記得他上次說啥不？他說念書頂個球用。我就看不慣他那德行，初中都沒畢業，掙了倆錢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。"
"別管他。"
"我不管他，但你想啊，你以后大學畢業了，混得肯定比他強。到時候讓他看看，到底念書有沒有用！"趙小軍嘿嘿笑了兩聲，"行了不說了，我家燉雞呢，我得去吃了。你等通知書到了請我吃飯啊！"
"行。"
掛了電話，陳默把手機放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
趙小軍是他從小到大的發小，兩家住得近，隔著三戶人家。從小一起捉泥鰍、一起偷西瓜、一起在河里摸魚。趙小軍比他**個月，但個頭比他高半頭，人粗獷，性子野，學習成績一般，但腦子不笨，就是坐不住。
初中的時候，趙小軍的成績還能跟上，到了高中就不行了。光山二中的課業壓力大，趙小軍坐不住板凳，上課走神，下課打球，成績一步步往下掉。高二那年，趙小軍的爹趙大山來學校把他領回去了，說："念不進去就別念了，跟我去工地搬磚。"
趙小軍走的那天，在校門口跟陳默說："默子，你替我好好念，念出去，我趙小軍的臉面就靠你了。"
陳默當時沒說話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后來趙小軍去了南方工地搬了半年磚，嫌累，吃不了苦，干不下去，又回來接著讀了，好像知道不學習就只能搬磚一輩子，回學校后，憋著氣，最終考上了鄭大。
陳默想著這些事，迷迷糊糊地快睡著了，突然——
院門外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，由遠及近。
"老陳家！***！有你的信！"郵遞員老孫的大嗓門像炸雷一樣劈進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