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甯是被嗆醒的。
濃煙灌進喉嚨，烈火吞噬木梁的爆裂聲還在耳畔回響。她猛地睜開眼，繡著并蒂蓮的褪色帳幔映入眼簾，霉味混著劣質脂粉氣直沖鼻腔。心口還在狂跳，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被褥，那上面沒有焦黑的灰燼，只有陳年布料的粗糲。
“小姐？小姐您醒了？”
周嬤嬤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湊過來，滿臉憂色。沈玉甯沒接藥碗，赤腳跳下床，撲到梳妝臺的銅鏡前。鏡中少女身形單薄，臉色蒼白，左眼角下一滴淡褐色的淚痣，在晨光里紅得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白素貞。
這個名字在腦中炸開的瞬間，許家庚帖到了。
“小姐！許家遣了官媒來，說是替許翰林求娶您！”小丫鬟喜滋滋跑進來，手里捧著一張燙金庚帖，卻被沈玉甯一個眼神釘在原地。那眼神太冷，冷得不像十六歲少女該有的。
周嬤嬤還在發(fā)愣，沈玉甯已經(jīng)抽走了庚帖。她指尖捏著那張灑金紅紙，翻開，上面寫著許仕林的名字、生辰、官職。翰林院編修，孝子名滿臨安，年方二十，尚未娶親。每一個字，都像**在她眼底。
許仕林。許仙的族侄，過繼到白素貞名下，被許家包裝成“白氏遺子”，踩著白家三十六口的白骨，博了二十年孝子名聲。他今年二十歲。白家滅門那年，他五歲。五歲的孩子，被許仙抱到白素貞面前，奶聲奶氣叫了一聲“母親”。白素貞心軟了。三年后，她死在那座雷峰塔下。
“小姐，許家這門親事，可是天上掉下來的福氣！”趙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繼母滿臉堆笑地跨進繡樓，身后跟著官媒婆，“許翰林如今圣眷正隆，許家又是臨安首富，你嫁過去，那是享不盡的榮華……”
“趙夫人。”沈玉甯打斷她，聲音不高，卻讓趙氏臉上的笑僵住了，“許家要娶的是沈家嫡女，還是白素貞的‘遺子’？”
趙氏臉色一變：“你……你胡說什么？”
“我說，”沈玉甯將庚帖舉到燭火前，火苗舔上紙邊，“許仕林姓許，不姓白。他過繼給白素貞，是許家的算計。白家三十六口死后，許家用白家的錢養(yǎng)大了他，再用他白素貞‘遺子’的名頭博孝名。如今又想用這個名頭娶沈家嫡女，把沈家綁上許家的船。”
她指尖一松，庚帖落入火苗，燒成一片灰燼。
官媒婆尖叫一聲：“沈小姐！您這是——”
“回去告訴許家。”沈玉甯轉身，從周嬤嬤手中接過那碗藥湯，走到窗邊，將藥湯連碗一起倒進花盆，“沈家的女兒，不嫁踩白骨博孝名的賊。”
趙氏臉色鐵青：“沈玉甯！你瘋了！這門親事老爺都——”
“父親那里，我去說。”
沈玉甯赤腳走出繡樓，穿過回廊，徑直推開了沈淮書房的門。沈淮正在看公文，抬頭看見女兒披頭散發(fā)赤腳站在門口，臉色一變：“玉簾？”
“父親。”沈玉甯走到案前，聲音平靜，“許家來議親，女兒拒了。”
沈淮皺眉：“為何？許仕林此人雖有些鉆營，但官聲尚可……”
“官聲尚可？”沈玉甯輕笑一聲，那笑聲里沒有溫度，“父親，您真不知道許仕林的底細？許仙族侄，五歲過繼給白素貞。白家滅門后，許家霸占白家財產(chǎn)，用白家的錢養(yǎng)大許仕林，讓他頂著白素貞‘遺子’的名頭博孝名。如今許家來求親，是想把沈家也綁上這條沾血的船。”
沈淮手中的筆頓住了。他抬起頭，目光銳利地盯著女兒：“這些事，你從哪里聽來的？”
“女兒醒過來后，腦子里多了很多東西。”沈玉甯沒有躲閃父親的目光，“白家滅門案，許家發(fā)家史，許仕林的身世……父親，女兒只想問您一句，當年白家出事，您在臨安，您當真什么都不知道？”
沈淮沉默了很久。書房里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。
“玉簾，”他最終開口，聲音低沉，“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越好。許家背后的人，不是沈家能抗衡的。”
“所以父親就看著白家三十六口冤死，看著許家用白家的血養(yǎng)大‘孝子’，看著許仕林如今來求娶沈家女兒？”沈玉甯向前一步，目光灼灼，“父親，女兒今天拒了許家的親事。許仕林此人睚眥必報，他絕不會善罷甘休。從今往后，沈家和許家，就是明面上的敵人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看著父親震驚的臉，一字一頓：“您可以選擇把女兒綁了送去許家賠罪，也可以選擇……站在女兒這邊。”
沈淮看著女兒眼中的決絕，忽然覺得這個女兒陌生得可怕。他沉默許久，最終嘆了口氣：“你……究竟是誰？”
沈玉甯沒有回答，轉身走向門口。在拉開門的一瞬間，她回頭看了父親一眼：“父親，許家欠白家的，女兒會一筆一筆討回來。您若想保沈家，最好的辦法，就是讓女兒放手去做。”
她走出書房，留下沈淮一個人坐在案前。案上那份陸修遠的名帖被風吹動，露出下面壓著的一張舊紙——那是二十年前白家滅門案的卷宗抄本，他藏了二十年，不敢看，也不敢扔。
沈玉甯回到繡樓時，周嬤嬤正焦急地在門口張望。“小姐！您可算回來了！許家那邊——”
“嬤嬤，”沈玉甯打斷她，走到梳妝臺前坐下，看著銅鏡中的自己，指尖撫過眼角那滴淚痣，“從今天起，我房里的事，不許任何人打聽。許家的人，一個都不許放進來。”
周嬤嬤打了個寒顫。這語氣里的冷厲，讓她想起二十年前白家那位小姐。她低下頭，不敢多問。
沈玉甯看著鏡中的自己，淚痣在燭光下紅得發(fā)亮。她緩緩握緊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。退婚只是第一步。許仕林會來試探，許家會來報復，趙氏會去告狀，父親會搖擺不定。但這些，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她還活著。白素貞還活著。
她閉上眼，眼前浮現(xiàn)出那片大火——白家三十六口在火中慘叫，母親把她塞進枯井，用身體蓋住井口。然后，是許仙那張懦弱的臉，是許仕林五歲時懵懂的眼神，是雷峰塔下二十年的黑暗。
她睜開眼，鏡中少女的淚痣似乎比剛才更艷紅了一分。
“許仕林，”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聲音輕得像耳語，“你踩著白家的白骨長大，用白素貞兒子的名頭活了二十年。如今，該還了。”
窗外，暮色沉沉。沈府大門外，一輛藍呢轎子停在街角。轎簾掀開一角，露出許仕林那張溫潤如玉的臉。他望著沈府的方向，嘴角噙著一絲笑，眼底卻冰冷如蛇。
“沈玉甯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敲，“有意思。”
轎簾落下。夜色吞沒了他的臉。
而繡樓里的沈玉甯，正翻開了周嬤嬤剛送來的中饋賬冊。第一頁上，“仁心堂”三個字赫然在目。她指尖劃過那三個字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許家，我們慢慢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