允許損失
北吊臂少響了一聲。
沈硯放下飯盒。
咸陽號下層的檢修艙里，午休燈還沒有滅。
卡榫入槽，承點鎖死，平常是兩聲。今天只有前一聲，吊臂底下的綠燈卻已經亮了。
阿橋正拖著藍漆木箱往里走。箱底那枚翹釘刮過地板，尖聲刺耳，箱里是她替十二號泵討來的軸承。退貨單被她撕去了半截，剩下半截露在衣袋外，還看得見污染復驗的紫章。
“別過來。”沈硯說。
阿橋停了腳：“又要驗？你先把飯——”
他已經撲了過去。
第一塊鐵落在兩人之間，砸穿箱蓋。阿橋被撞倒，第二道斜梁隨即壓住導軌。沈硯沒能抓到她的手，只抓到一截空袖口。
鐵件滾落的聲音蓋住了喊聲。
他膝蓋磕地，先看見一支紅鉛筆從眼前滾過去，再看見阿橋伏在梁后，右腿卡在護板下。她試著抽了一次，臉上的血色立刻退了。
“別拔！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聲音發顫，“你下回早點說。”
東閘開始下降。兩名工人從后面架住沈硯，把他拖出黃線。他站穩便甩開手，奔向應急面板，刷牌、點傷員位置、申請停閘。
權限不足。
他又刷了一遍。
一只手擋在讀卡處。巡檢員指著北墻：“共用承墻裂了。二號艙還有一班人，東閘不能一直開著。”
沈硯回頭。墻縫正往下漏灰，黃線內只剩阿橋一人。
面板上的救援申請被事故頁蓋住。
本艙無高價值資產。允許損失。
阿橋仰著臉，看不清那幾行字。
“批了？”
沈硯沒答，蹲下去看她的腿。
“腳趾能動嗎？”
靴頭顫了一下。
“能。腳歸我，靴子快歸梁了。”
靴子有護脛，金屬板替她擋住了大部分重量，也把腿鎖死在下面。梁若再落一點，護脛就會壓進骨頭。
沈硯抬頭找支撐。柱上掛著一根維護撐桿，油泥底下露出一點紅漆。他認得那個裂口，報廢單還是他寫的。
三天前，他追問過換件。領料房讓他等下班回執。
現在桿還掛在這里。
“**，給我撐住門。”
“你拿什么頂梁？”
沈硯看著那根桿。
**罵了一聲。他比沈硯更清楚艙里還剩什么，沒有再問，直接掀開閘側護蓋，將檢修牌貼上去。維護棘爪彈出，卡住門沿。門停了一瞬，齒座便開始往外吐銹。
“它頂不了多久！”
沈硯張口想說夠了，目光碰到桿上的裂紋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“我盡快。鄰艙一撤凈，你就關，別等我喊。”
**看了他一眼，轉頭讓人去盯二號艙。
巡檢員攔住他：“越線之后，責任另記。”
沈硯從他手臂下面鉆過去，卸掉礙事的工具帶，只把診斷針塞進內袋，便抓下撐桿。
“丙七四二。”艙頂報出他的工號。
阿橋抬起腕燈，替他照住梁腹。
“飯盒呢？”她忽然問。
沈硯將桿頭送進梁底：“這時候還惦記飯？”
“我早上沒吃。”
她的語氣很平常，燈卻在抖。沈硯看了她一眼，才發現她攥著腕帶的手指全是白的。
“出去給你。”
桿頭第一次滑脫，撞在導軌上。阿橋悶哼了一聲。他不敢立刻重頂，摸清梁下凹槽，轉過桿身，將裂口朝向不直接受壓的一側，再以膝蓋抵住桿尾。
重量沉下來，兩個肩膀都像被釘住。
“鉛筆在你左手邊。”他說，“壓靴側的應急扣。”
阿橋撿起筆。扣里塞滿鐵灰，壓到第二次才彈開。護脛沒有松，靴口只張出一點。
“襪子卡住了。”
“撕。”
她用手摸了摸靴筒內側。那塊軟墊是從舊濾袋拆下來縫的，沈硯替她拉過一回線，扯壞了兩針，被她念了一整班。
“你那兩針真結實。”
她不再試著保全襪子，從破箱里抽出一片防銹油紙，塞進硬襯與腳踝之間。鉛筆跟著往里一送，筆芯折了。她將斷筆丟開，兩只手抓住靴口。
沈硯的小臂開始發麻。
紅漆底下，有一條細白的裂紋在長。
“聽我說，抽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阿橋吸了口氣，把左腳抵住導軌，“腳在我身上。我說抽，你再使勁。”
沈硯咬住牙，點了一下頭。
東閘齒座崩掉一角，門突然往下一沉。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，他沒有回頭。
“現在！”
他向厚壁側壓下桿尾。
阿橋猛地后縮，右腳從靴筒里***，一道血抹過地面。她摔在導軌上，先摸了腳趾，隨即用雙肘撐地，拖著自己離開梁影。
“出來了。”
沈硯聽見這三個字，才覺出自己一直沒有喘氣。
她的靴子隨后被壓扁。鋼包頭裂開，響了一聲，阿橋盯著它看了看，扭頭向門邊挪。
他想松桿。
桿尾立刻一擰，斜梁也跟著偏向他這一側。沈硯被迫頂回去。先前只是撐住阿橋腿上的重量，現在梁的斷端咬住了桿頭，他若直接撒手，斷桿會從胸口彈過來。
阿橋已經挪到黃線邊。**伸進來的手離她不足半步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沈硯？”
“先出去。”
她沒動。
“桿卡住了。我得換個位置。”
阿橋低頭看他抵在地上的右膝，再看撐桿后面的柱子。她松開**的手，轉過身。
“阿橋，別回去！”
她坐下，左腳蹬地，滑回柱后。右踝從地面擦過，她疼得眼角抽了一下，仍伸手抓住沈硯腰后的工裝。
“我拽，你往這邊倒。”
“梁會落。”
“我腳已經出來了！”
這一次輪到沈硯聽她報數。
他收膝側滾，阿橋向后仰倒，兩人的重量一起墜進柱后的空隙。撐桿斷裂的聲音就在耳邊。半截鐵擦開他的左肩，撞上立柱，火星一閃。
緊接著，整片料架倒了。
阿橋的腕燈被砸滅半息，又亮起來。光里全是灰，沈硯把她壓在身下，背上接連挨了幾下。最大的那塊護板落在外面，離他的腳跟只有一掌。
許久之后，他才聽見自己的咳聲。
“活著沒有？”阿橋在下面問。
“你先松手。”
她還死死抓著他的后腰。松開以后，兩人誰也沒能馬上坐起來。
碎鋼外傳來**的喊聲。沈硯舉起手，在柱子上敲了兩下。
“都活著。”他說。
外面有人長長罵出一口氣。
阿橋靠著柱子笑了一下，笑到一半吸住了氣。沈硯低頭看左肩，工裝裂了，血正沿上臂往下走。
她從襯衣下擺撕下一條布，遞給他。
“先壓住。飯欠著，別想賴。”
沈硯接過布，右手按住傷口，去看原來的出口。
東閘還留著縫，縫前卻堆滿了導梁與廢鋼。**正在外面找能掛索的地方，探進來的燈照過最上面一塊板。
沈硯看見板后懸著半截北軌。
“別拉！后面還連著承墻。”
**停住了。
新裂縫沿著北墻向上伸，二號艙尚未撤凈的人聲從另一邊傳過來。沈硯望著那道裂縫，沒有再請求他們停閘。
“西南檢修井。”**急聲說，“工具架背面有舊鑰匙，你們從下面繞——”
擴音器蓋過了他。
“三號艙事故隔離。停止外側救援。丙七四二原地等待控制。”
一只金屬足掌落在碎鋼外，地面震了一下。
阿橋用左腳勾來那半截斷桿，推到沈硯手邊。
他握住桿，扶她站起來。
“下去找別的出口。”他說。
她點頭，將光轉向西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