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叫沈微。
她是天地間最后一位真神。
她快死了。
她終于快死了，她想放個煙花慶祝一下。
九月末一場北風過境，京城就冷的厲害，不到十月便落了大雪。雪很大很大，幾乎埋了京郊那座破敗古祠。
沈微蜷在祠堂最深的角落里。身子半倚著那塊殘破的神像基座，整個人縮成極小的一團。
她裹著一張不知從哪里撿來的爛草席，透過那草席的破孔，看見了自己半透明的身體。
“天道這個***……你再不讓本神女死個痛快的，本神女就去讓你死個痛快！！”
“老東西，我告訴你——現在老娘要**！現在馬上！就要死！”
沈微每天都在罵天道，她琢磨著，罵的久了，天道降下幾道天雷，可以劈一劈她。幫著她死的快一點。
但是……她已經罵了二十年了，毫無作用。
沈微沮喪的翻了個身。
這已經是她開始死的第二十年了。
神明的消亡與凡人不同，不會立時三刻便魂飛魄散，而是一寸一寸地褪去。她的肌膚一點點變得透明，像入冬的日頭，從熾白到淡金，再到灰蒙蒙一團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，五根手指只剩下淡淡的輪廓，指間的縫隙大得像能漏光。
她本來以為死是嘎嘣一下的事兒，也沒人告訴她，需要磨磨唧唧的死好幾十年啊。
若早知道，當年她一準給自己來個痛快的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，除了罵罵天道那個老東西，看著自己慢慢的變透明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不過，也算是有盼頭了。
沈微振奮的看著自己的手指。今夜之后，最后一個手指也要變透明了。那也就是說，她這個老不死的神，終于可以死上一死了！
喜大普奔！
沈微看著自己的手指，簡直想放兩串鞭炮慶祝一下。可算是要死了！香火斷絕好幾十年了，再不死，她都要憋死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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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沈微是個好神仙，享受天下供奉，也兢兢業業的照料百姓，照理說不該死的這么慘。
但是有什么辦法呢？天下戰火已有百年，百姓連自己都保不住，易子而食，顛沛流離，哪兒還有什么心情供奉神明？沒有供奉，自然就沒有香火，沒有香火，她這個神也自然就該死了。
最后一點暖意從丹田深處輕輕一跳，像燭火被風攏了一下，然后慢慢矮下去、矮下去，滅成一縷青煙。
她沒力氣再想了，安安靜靜地靠在傾頹的臺基上，等著所有知覺一點一點消散干凈。
死寂。
破祠里只剩下風穿過縫隙的嗚咽，和雪落的聲音。
忽然有一道聲音破開了風雪。
極遠，極沉，從蒼茫的天地盡頭傳過來。起初像悶雷滾在天邊，漸漸地近了，清晰了——是馬蹄聲。密集的、鐵蹄踏碎凍雪的聲音，成百上千的馬蹄同時叩擊地面，震得整座破祠的梁柱都在微微發顫。
然后是旌旗獵獵的響，領頭的是個年輕男人。他坐在馬上。比所有人高出一截，領口一圈深黑的狐毛被風壓得向后倒伏，露出他那張臉。
近乎妖異的一張臉。但卻帶著凜凜殺氣。他的眉骨極深，壓著一雙沉黑的眼，深得望不見底。他那張臉被風雪凍得蒼白，更襯得那一雙狼王般的眸子殺氣騰騰。他就這么玄衣墨氅地坐在馬上，立在漫天的風雪里，不說話不動，就已經像一把立在天地之間的刀。冷厲的、鋒利的、滿身肅殺之氣壓得整片雪原都在他面前矮了三分。
是大胤的新主。蕭玦。
千軍萬馬，瞬間奔騰到了祠堂門口，蕭玦微微抬了一下手。就一下，動作極其隨意，像揮開落在肩頭的一片雪。但他身后千軍萬馬在他抬手的瞬間齊齊地頓住了。馬蹄止在雪地里，旌旗不再翻卷，所有兵士靜默地立在原處，整片黑色潮水凝成了一尊巍然不動的山。
蕭玦翻身下馬，只身從千軍萬馬中走出來，踏上了祠堂那早已搖搖欲墜的臺階。
破祠的木門被風雪封了一整個冬天，門軸已經凍死。他抬手推了一下，紋絲不動。
立時有將領模樣的男人上前半步，跪下恭敬道：“陛下，這祠堂太破舊，恐有危險，還是臣……“
蕭玦沒有回頭，只抬了抬手，身后的聲音便徹底斷了，連呼吸聲都壓了下去。
蕭玦頓了頓，第二次用了力道，指尖扣進木縫里，用力向內側拉。凍住的木屑和冰碴剝落下來，發出嘎吱的脆響，門緩緩開了一條縫。
北風猛地灌進去，掀動他玄黑色的披風下擺，露出里面暗沉沉的黑金色戰甲。他站在門口，逆著光，身形被勾勒成一道凌厲的墨影，看不清面容，只能看見一雙眼睛——很深，很沉，像狼王一樣的眸子，仔細的掃過破祠的每一個角落，最后定在角落里那個幾乎要化進陰影中的、半透明的人形上。
他僵了一瞬。
然后踏進了祠堂。
鐵甲的重量壓在碎雪上，吱呀一聲。他一步一步走過來，靴底碾過地上的枯草和碎冰，膝彎處的甲片磕碰出細碎的響。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，他停住了。
他蹲了下來。蹲在滿地狼藉的碎石和枯草之間，那雙方才還睥睨眾生的眸子，此刻安靜地看著沈微半透明的手腕和手指。
他以帝王之血召喚神女，他的每一寸血液都在叫囂著告訴他。
是她！
真的是她！
他眼底有什么東西碎了。那一雙狼王一般的眸子里，突然就涌滿了熱淚。
二十年。他終于找到她了。
蕭玦幾不**的抽噎了一下，然后。
他跪了下去。
盔甲磕在凍土碎瓦上的聲音極脆，鏗的一聲。
橫掃六國，統一天下的皇帝，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君主，在一個破祠堂里，給一個快死的女人，下跪了。
打頭的將軍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，才反應過來，甲葉嘩啦一響，跟著雙膝跪進了雪里。然后是副將，然后是校尉，然后是所有的士卒，千軍萬馬在風雪中一層一層跪下去，鐵甲與凍雪碰撞的聲音像浪潮，從祠堂門口一波一波地翻涌向遠方。
帝王俯首，天下皆跪。
蕭玦并沒有理會外頭的人。他就那么靜靜的跪在滿地殘雪和碎石之間，面前是幾乎消散成一縷光暈的神女。
他伸出手去，想拉住她的手腕，但是，指尖扣下去時是空的。
那一瞬，蕭玦只覺得自己的整條手臂都在發麻。本該是溫熱血肉的地方，此刻卻像穿過了一層薄薄的塵煙，什么也沒觸到，只剩下冰涼的虛無。
沈微半透明的身體蜷在他臂彎里，但人幾乎成了一團白霧，月色從她胸口直穿而過。
她真的快神隕了。
蕭玦抱緊了沈微，那張修羅臉上，第一次浮上了一絲叫做恐懼的表情。
"欽天監！欽天監！"
嘶啞的聲音撞在破廟四壁的殘垣上，震落了破祠堂梁上幾片懸著的碎瓦。
“臣在~~！！！”
欽天監監正顧清風連滾帶爬地從外頭滾了進來，玄色官袍的下擺沾滿了泥和草屑，跪伏時額頭磕在碎磚上，咚的一聲悶響。
新帝不知犯了什么病，上午**大典，剛禮畢，新帝就不惜耗損三個月的壽命，吩咐欽天監以帝王之血召喚神女。
剛有了點感應，陛下居然親自率軍奔馳百里，巴巴的找上了門來。
但是，如今找到的，居然是個快死了的神女。
"陛下……"顧清風嘴唇哆嗦著，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了。
陛下花了三個月壽命召喚神女，如今召喚到的是個死人。
那他這欽天監監正，也真是要活到頭了。
他抬起頭朝沈微看了一眼，又猛地縮回去，整個人伏得更低了，幾乎貼在地上，"陛下……神女命數將盡，神魂已散至八成以上，撐不過今夜了。"
蕭玦單膝跪在滿地碎瓦之間，膝蓋硌著尖利的碎石，血已經浸透了龍袍的下擺，他眸子里盡是血色。殺神的眸子略過顧清風的**，冷笑了一聲。
“朕問你怎么辦！再說一句不吉利的，朕把你剁碎了祭天。”
顧清風被眼前殺神攝人的眼神嚇了一跳，他幾乎匍匐在地上，顫顫巍巍道：“神女超脫凡界……凡世沒有能溫養她的法子，除非……除非陛下愿意以真龍之氣護養，也許還有一絲生機……”
"渡。"
蕭玦毫不猶豫道。
顧清風猛地抬頭，面色白如紙箔："陛下不可——您以帝王之血召喚神女，本就損耗了三個月的壽命。龍氣乃龍體根基，一旦損耗過巨——"
"滾出去，朕要渡氣。"
蕭玦沒有看他。他的視線釘在沈微那張幾乎透明的臉上，聲音像是從牙縫里一個一個碾出來的："朕用二十年走到這里，不是為了看她死在朕面前。"
顧清風噤了聲，伏在地上不敢再言。
蕭玦將沈微扶正，掌心貼上她的后背。
龍氣從掌心洶涌而出，源源不斷地灌進她半透明的經脈里去。
過了不知道多久，他幾乎耗盡了龍氣，他才看見眼前的人，似乎不再那么透明了。
他眸子中露出狂喜的神色，他沒有停。手腕上的力道越來越重，指節發白，龍氣一層一層地渡過去，他的面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，唇色褪成灰敗的淡紫色。直到沈微徹底有了實感，蕭玦的身體才劇烈地顫了一下，喉間猛地一甜。
蕭玦嘴唇微微動了動，嗓音很低很沉，只剩一片荒蕪的虔誠。
"殿下，您……可還記得臣嗎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