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冰山被逐
家族祠堂里擠滿了人。
八仙桌上攤著那份合作書，郭安只掃了一眼就看清了條款——郭家出三成利，換曹四那幫地痞替郭家“平事”。所謂平事，無非是打斷對手的腿，砸爛對手的店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四個(gè)字落地，祠堂瞬間安靜。
二叔郭宏猛拍桌子，茶葉從杯蓋縫里濺出來：“你再說一遍？”
“說幾遍都一樣。”郭安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他抬眼看向坐在主位的父親郭永昌，“郭家是做藥材生意的，不是做打手生意的。跟曹四攪在一起，今晚傷別人，明晚就傷自己人。”
郭永昌沒說話，但指節(jié)在扶手上慢慢收緊了。
“大哥，你這話就不對了。”郭明從角落里踱出來，語氣帶著笑，“曹四哥說了，只要咱家點(diǎn)頭，以后城西那條街一半的鋪面都?xì)w郭家管。這是生意，不是打打殺殺。”
郭安看向這個(gè)弟弟。郭明長得人畜無害，笑起來尤其顯得乖順，可那雙眼睛里藏著的東西，比郭家藥材庫里最苦的黃連還澀。
“你見過曹四怎么**么？”郭安問。
郭明笑容一僵，隨即又化開：“大哥心軟，我知道。可家里總得有人心硬。”
“夠了。”
郭永昌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祠堂里卻沒人敢再出聲。他站起身，目光落在郭安臉上，看不出一絲起伏。
“你還認(rèn)這個(gè)家，就簽了這份字。”
郭安沒動(dòng)。
沉默在祠堂里凝成了塊，壓得人喘不上氣。郭永昌等了十秒，二十秒，最后把那紙合作書翻過去，背面朝上，提筆在上面寫了幾個(gè)字。
“郭家，從今日起，沒有郭安這個(gè)人。”
郭明低頭，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，又抿平了。
郭安盯著那份紙看了三秒，轉(zhuǎn)身走出了祠堂。
沒有回頭。
郭家的東西不多，郭安只收了一個(gè)半舊的行李卷。衣服疊得整整齊齊，被褥卷成圓筒，床邊擱著一本早年母親留下的舊醫(yī)書，他猶豫了一下，也塞進(jìn)了包袱。
走出院門時(shí)，郭明站在廊下，雙手插兜，笑瞇瞇地喊了一聲：“大哥，走好。”
郭安沒答話。
雨剛停，青石板路上泛著水光。他穿過三街兩巷，在城東一片租金最便宜的老樓前停下腳步。二樓，盡頭，一間朝北的租屋。推開門的瞬間，潮味撲面而來，他不以為意，把行李卷擱在硬板床上，開始收拾桌上一堆散亂的舊物——那是他幾個(gè)月前從老宅帶出來的。這堆東西曾被郭明扔到門口垃圾堆里，他又一樣一樣撿了回來。
最底下壓著一張發(fā)黃的棉布，里面包著一塊玉佩。
玉佩成色并不好，隱隱泛青，邊緣卻刻著一道暗紅色的紋路，像血脈，又像裂紋。郭安捏在手里，指尖順著那血紋摸過去——鋒利的刻痕割破了皮膚。
一滴血滲出來。
他正想找紙擦，低頭一看，傷口沒了。
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合攏，連疤痕都沒留，只有一點(diǎn)紅痕淡去。
郭安僵在原地。
心口猛跳了一下。他盯著自己的指尖，試著集中注意力，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扇門。掌心漸漸發(fā)熱，有極淡的金色光暈浮了上來，淺淡一層，像燭火映在水面上。
他遲疑著把手覆到桌角一道舊劃痕上——木頭上那道凹痕，竟一點(diǎn)點(diǎn)撫平了。
“……什么鬼。”郭安低聲。
但沒等他研究明白，樓下傳來一聲急促的哭喊：“張奶奶！張奶奶你怎么了！”
郭安把玉佩下意識塞進(jìn)貼身衣兜，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下樓。
走廊里已經(jīng)圍了三四個(gè)鄰居，最里面，張奶奶仰面躺在地上，臉色青紫，嘴唇發(fā)烏，一只手死死揪著胸口衣襟。她老伴急得直跺腳：“心臟病！她的藥……藥在里屋沒拿出來！”
有人喊叫救護(hù)車，有人跑回家翻藥。郭安蹲下身，看見張***嘴唇已經(jīng)沒了血色，氣若游絲。
來不及了。
他腦子里只剩一個(gè)念頭——救她。
左手掌貼上張奶奶胸口，食指抵住心前區(qū)，用力按壓。那層淡金色的光在他掌心里亮了起來，不是方才那種微弱似有似無的暈，而是熾熱的、滾燙的一團(tuán)，像握了一枚初生的炭火。
金光順著他的掌紋，一寸寸滲進(jìn)張***胸腔。
“別擠過來。”他頭也不抬，語氣又冷又穩(wěn)。
周圍的人不知為何都靜了下來，一個(gè)個(gè)直愣愣盯著他的后背。三秒。五秒。張奶奶青紫的嘴唇慢慢轉(zhuǎn)回淺紅。
“呃……”
一聲微弱的**從她喉間溢出來，緊接著，她的胸口開始起伏，呼吸從斷線重新連成線。
郭安撤回手，掌心的光已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他松了口氣，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抖。
“活了……活了！”鄰居們一擁而上，有人扶張奶奶坐起來，有人又驚又喜地看向郭安，“小安，你剛才那是什么——”
張奶奶半睜開眼，攥住郭安的手，干枯的手指抖得厲害：“小安……是你啊……”
郭安沒有答話，只輕輕把手抽出來：“您先躺會(huì)兒，等救護(hù)車來。”
他站起身，想回屋換件被汗浸透的背心。
剛走到樓梯口，哐啷一聲——樓上他的窗戶碎了一地，一截磚頭砸在床鋪中央，裹著紙條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四個(gè)字。
交出秘方。
郭安瞇起眼睛，把紙條揉成團(tuán)。
樓下巷口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。郭明帶著七八個(gè)紋身地痞，領(lǐng)頭的是個(gè)叼煙的高個(gè)子，曹四。他站在路燈下，仰頭沖二樓的郭安咧嘴笑。
“喲，大哥，搬家夠快啊。黃鼠狼給雞拜年，我這趟來也沒什么大事——”曹四把煙頭彈到水洼里，滋地一聲滅了，“你從郭家?guī)С鰜淼哪潜踞t(yī)書里，到底藏了什么藥方？拿出來，咱們哥幾個(gè)和氣生財(cái)。”
郭安站在碎玻璃堆里，窗外燈火透過空洞的窗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掌心里，那層淡金色光暈，又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