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君救回一個孤女，說她家里的人都死在了水患中。
我收拾客房，請郎中，教她認字，好讓她往后有個營生。
直到有一天，我在街上看見了她母親貼的尋人告示。
我揭下來帶回家，夫君卻要我燒掉。
“她好不容易安下心，你又拿這些勾起她的傷心事。”
我看著他，忽然想起五年前。
那時他救下無處可去的我，替我擋在門前。
如今，他仍站在那里。
卻不肯讓門里的人出去了。
......
我沒有把告示遞給謝庭安。
紙邊讓雨打濕過，最下一行墨洇開了，仍能看清右耳后有痣、左手虎口留疤。
正是阿蕎。
“尋人的是她娘。”
我說，“人在東城漿洗坊落腳，總該去看一眼。”
“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很。”
“連傷疤都一樣？”
他皺了皺眉，手還伸在我面前。
“知微，你沒見過災后那些人。看見姑娘在富貴人家安身，什么親戚都能冒出來。”
謝家開藥行，水患后送過許多藥，也搭過粥棚。
阿蕎便是他那時從水里救起來的。
三個月前，他抱著昏睡的姑娘回家，肩頭濕透，臉上卻有了許久不見的亮色。
“還好趕上了。”
我當即叫人去請郎中，騰出東廂。
阿蕎醒來后，夜夜做噩夢。
謝庭安說她只肯認他，我便讓廚房一直溫著湯，免得他往返照料，熬壞了身子。
其實她起初認不得誰。
一次吐得厲害，我扶著她，等她睡穩，才換下弄臟的衣裳。
謝庭安回來，聽說姑娘沒睡好，問我為何不早叫他。
我說他在藥行忙，好容易才歇下。
“我不在，她要是再怕，誰哄得住？”
他把枕邊我剛換下的布巾拿給丫鬟，沒看見上頭還有我發間掛著的流蘇。
后來姑娘好些了，我拿了識字的帖子給她。
謝庭安卻問我，怎么才喘過氣，便要逼人學本事。
我低頭看看案上的告示，將它壓到硯臺下。
“那便請管事去認一認。不帶阿蕎過去，驚不著她。”
“我已派人問過。不是。”
他答得很快，隨即拉住我的手。
“今日藥行送來些好參，給你留了一支。你近來臉色不好，這些瑣事交給我。”
他摸了摸我的額頭，見并不燙，又替我把窗關小些。
成親五年，他照料人的習慣一直沒改。
我曾因此覺得，自己是個極有福氣的人。
那天傍晚，我去東廂給阿蕎送紙。
她蹲在柜前，正在替謝庭安補一件舊衣。
那是他救人時穿的，袖里裂了道口子。
“公子不肯叫繡娘補，怕她們嫌這塊布舊，索性換了。”
她抿著嘴笑，手指在破口邊摸了摸。
“他說，看著就知道那天沒白下水。”
我將紙放下，問她記不記得家中還有什么親戚。
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。
“夫人，是不是我住得太久了？”
“不是，我想替你找找家人。”
她眼里一下蓄了淚。
“公子說，屋子都沖沒了，村里也沒幾個活人。我娘和弟弟……”
話說不完，她低頭攥住了那件衣裳。
謝庭安恰在此時進來。
他從我身邊繞過去，蹲下身，拿帕子替她擦眼淚。
“別怕。只要我在，就不會有人趕你走。”
我站在桌邊，指尖還壓著給她帶來的字帖。
五年前，他來接我，也是這樣蹲在我面前。
連那句安慰的話，都沒變。
阿蕎哭著抬頭：“可是夫人說，要給我找別的人家。”
“我說的是家人。”
謝庭安回頭看我一眼。
“她才多大，你何必跟她較這個真？”
我握了握空下來的手，沒再解釋。
出了東廂，他跟上來，低聲問我，今日究竟在鬧什么。
“當初你也這樣，處處怕被人嫌棄。我若那時也嫌你麻煩，你怎么辦？”
我望著廊下那盞燈。
風從窗縫里鉆進去，燈紙陷下了一塊。
我伸手將它撐開，免得貼上燭火。
“所以我從來沒嫌過她。”
他卻已轉身，回去哄那個比我更需要他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