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叮。」
電梯門剛開條縫，沈星遙側身擠了進去。左手一摞早餐塑料袋，右手拎著裝入職材料的手提袋，下巴夾著充電線，在人群里甩來甩去，活像個人形掛架。
電梯里已經站了五六個人。她往里挪了挪，沖最近的大哥笑了笑：「對不住，趕時間?！勾蟾缱o著懷里的豆漿杯沒應，倒是靠門邊一個穿駝色大衣的女人多看了她兩眼，目光在她胸口嶄新的工牌上停了停。
「新人？」
「嗯，今天第一天?！?br>「那你真會挑時間入職。」女人笑起來輕飄飄的，「這周陸總剛來，你就來了?！?br>電梯里有人低低笑了一聲。沈星遙還沒咂摸出這話里的味道，***到了，門開。
門外站著一個男人，黑色西裝，袖口沒有一絲褶皺。他抬眼往里看的那一瞬，電梯里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。沈星遙退不了，她懷里的東西太多，把她釘在原地。就這么隔著一道電梯門，和男人打了個照面。
他的目光掠過她胸口的工牌，停了一瞬：「沈星遙？」
「對，是我?！顾鸬蔑w快，又補一句，「陸總好?！?br>他點了點頭，走進來，按了三十層。電梯門合上，一車人安靜得能聽見塑料袋窸窣的摩擦聲。他站她斜前方，她聞見一股很淡的皂角味，隔著一電梯的包子味，居然沒被蓋住。
電梯到十六層，門開。她側身往外讓，擦身時抬頭，他正好低頭看手機。她閃出電梯，門在身后合攏，數字繼續往上跳。
她站在原地，后知后覺地想起陶真那句話。合著全公司都等著看這位空降總裁能坐幾天，她偏偏趕在這節骨眼上進來，落在別人眼里，活像專程來捧場的。
市場部十六樓，靠窗第三個隔斷。桌面留著上一個人的痕跡，隔板角落貼著半張撕剩下的便利貼。劉惠把一串鑰匙和一份文件袋放她桌上，撂了句「入職材料下午前簽好送人事」，人就沒影了。
沈星遙把早餐擱下，打開文件袋。最底下夾著一張蓋過人事章的管理層任免通知，不是草稿，歸檔號、流轉編號一應俱全。她本只想看有沒有漏頁，余光掃到「總裁繼任者」那一欄，停住了。
欄里印著三個字：陸崇衍。
墨色跟整頁明顯不一樣，偏新。她把紙舉起來對著窗光，能看到底下壓著一層舊字的印子，筆畫比陸崇衍多，被重新打印的字蓋得死死，只從邊角漏出幾截墨跡尾巴。
她看了兩秒，把紙塞回去，扣上按扣。這跟她沒關系。至少今天沒關系。
下午三點，項目籌備會，十八樓會議室。
冷氣開得足，后頸涼颼颼的。沈星遙坐在長桌最末，攤開筆記本，筆帽咬在嘴里。桌對面那個姓孫的男人，茶沒喝一口就開了第一槍：「陸總，我說話直。三十層這個位子，前兩任都沒坐滿一年。你從總部空降下來，第一把火就燒項目籌備，我就想問一句，這位置，坐得穩不穩？」
陸衍面前攤著文件，頭也沒抬：「看業績。」
「業績在哪兒？你連項目都還沒碰過?！?br>「所以叫籌備會。你急什么?！?br>孫總噎了一下，笑了：「行，那我看著?！顾炕匾伪?，會議室里幾道視線在陸衍身上碰了碰，又各歸各位。
沈星遙低著頭記要點，筆尖沒停。記到「看業績」三個字時，她自己差點笑出來，咬著筆帽把那行字描了兩遍，壓下去了。
會開到最后，各方確認簽字。紀要傳到陸衍手里，他握著筆在簽名欄上方懸了半拍，才落下去，一筆一筆寫完。沈星遙抬眼想看他收筆，正好撞上他抬頭。兩個人隔著半張會議桌對了一眼，誰都沒出聲。是他先移開的目光。
紀要傳回她手里歸檔。她翻到那一頁，三個字端端正正：陸崇衍。中間那個「崇」字壓得格外深，墨痕幾乎透到紙背，像寫的人在落筆時，多停了一瞬。
她合上本子。那個「崇」字，卻像一道小豁口，留在了記憶里。
散會。人走得很快。陸衍最后一個起身，合文件夾的時候，一張照片從夾層里滑出來，翻了兩翻，落在沈星遙腳邊。
她彎腰去撿，手指快碰到紙邊時，另一只手先一步按住了它。是陸衍的秘書，一個戴細框眼鏡的女人，蹲下的速度快得像沒經過大腦。她把照片攏進掌心，指尖泛白，捏著紙邊的力道大得指節都凸了出來。
沈星遙蹲著沒動，只來得及瞥見半張臉。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，眉眼輪廓深，邊角泛黃，折著一道舊印子，邊緣有撕過的毛邊。她跟它就隔一個拳頭的距離。然后，那半張臉就被收走了。
秘書站起身，沖她點了點頭：「謝謝?！罐D身走了。
陸衍走到門口，回頭掃了一眼。目光越過秘書，落在還蹲著的沈星遙身上，停了一瞬，又向下掠到她胸口的工牌上。他什么也沒說，走了。
沈星遙慢慢站起來，膝蓋有點麻。腦子里幾樣東西排著隊轉：任免通知上偏新的墨色、舊字的印子，「崇」字上那一瞬的停頓，還有照片上女人的眉眼。她把會議本貼在懷里往工位走，隔著一層硬殼，指尖好像還能摸到那個透到紙背的筆畫。
回到工位，她把涼透的豆漿擱下，摸出手機，打了一行字：陸崇衍，繼任者。光標跳了半天，她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了。
屏幕暗下去，倒映出她自己一張臉。
她盯著那半秒的殘影，忽然又想起一件更小的事：秘書收那張照片的時候，指節一直是白的。
一張照片而已，碰不得成那樣。
她反手把手機扣在桌上。窗外太陽斜進來，照在文件袋的按扣上，亮成一小片。今天是她上班第一天，只做了四件事：坐了一趟電梯，領了一疊材料，開了一個會，撿了一張照片。
可她心里清楚，這四件里至少三件，都跟那個叫陸衍的人有關。
他還不知道她記住了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