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的時候，全身七處骨折，卻沒喊過一聲疼。

不是因為堅強，是因為我天生感覺不到疼。

所以十分鐘前翻車的瞬間，老公本能地把方向盤一把推向我這側(cè)：

“老婆，你不怕疼，撞一下沒事的，曼婷身體弱受不了！”

后座六歲的女兒和我一樣，先天性無痛癥。

于是老公把安全氣囊的位置，留給了我閨蜜蘇曼婷的女兒。

車翻進溝里時，我用碎掉的手臂把女兒從變形的車窗里遞了出去。

趕來的救援隊長是我親哥。

他看見不哭不鬧的女兒，又看了看車?yán)锿瑯用鏌o表情的我，先去救坡上尖叫的蘇曼婷：

“我妹和外甥女沒事先等等，先救危重群眾，先救她們我怎么跟群眾交代？”

可我最終沒等來擔(dān)架。

腹腔內(nèi)出血耗盡了我生命。

我以為至少女兒能活。

可醫(yī)院里，醫(yī)生親媽看著安安靜靜的女兒，把手術(shù)單撤了回來：

“我外孫女沒事，先救隔壁哭得撕心裂肺那個，作為主任我不能徇私！”

可女兒厚重的黑外套下，胸腔早被樹枝插得對穿。

他們都為了大義，借不疼理所當(dāng)然地忽視我們。

可是，我們不疼，但我們會死。

......

“陸總，孩子血氧掉到八十五了，必須馬上做**斷層掃描。”

夏護士舉著監(jiān)護儀，聲音發(fā)緊。

老公陸廷淵連頭都沒抬，指尖在手機上飛快地劃。

“她暈車，一緊張就這樣，從小到大多少回了。”

我站在急診走廊的燈下，喊他的名字。

沒有人聽得見。

十分鐘前他還在推方向盤，此刻他坐在女兒瑤瑤床邊，卻像隔著一整個人間。

瑤瑤蜷在推床上，那件厚黑外套還沒脫。

她一下一下地吸氣，胸口起伏得很淺。

“爸爸......我喘不上來。”

“瑤瑤乖，忍一忍。”陸廷淵終于抬眼，語氣是哄孩子的耐心。

“嬌嬌傷得比你重，醫(yī)生先給她看，好不好？”

瑤瑤的眼睛忽然越過他，落在我站的地方。

“媽媽......”

她氣音很輕，卻喊得我心口生疼。

“媽媽說，我胸口里有東西，讓我別亂動。”

陸廷淵的手一頓，隨即擰起眉。

“瑤瑤，媽媽不在這兒。”

“她自己躲起來賭氣去了，連電話都不接，不管我們了。”

他聲音壓低，滿是疲憊。

“你別學(xué)她，好不好？”

我張嘴想喊。

我沒走，我死在離你們?nèi)锿獾臉蚨聪拢桥挛业难獮R到女兒身上。

可我發(fā)不出一點聲音。

夏護士不肯退。

“陸總，血氧一直往下掉，不是暈車，您看她嘴唇，都發(fā)紺了。”

“右側(cè)呼吸音我聽過，幾乎沒有了，這是氣胸或者血胸的典型表現(xiàn)。”

“再拖，孩子隨時休克。”

陸廷淵放下手機，探了探瑤瑤的額頭。

“她生下來就弱，臉色差是常事。”

“上個月**住院，嘴唇也這顏色，輸兩天液就好了。”

他說得篤定。

“你新來的吧？別一驚一乍嚇著孩子。”

門簾被掀開。

我媽走進來，白大褂口袋別著急診科主任的牌子。

她掃一眼監(jiān)護儀，翻開瑤瑤的眼皮看了看。

“什么氣胸血胸？六歲的孩子，胸腔真戳穿了，傷到肺和大血管，送到我這兒之前就沒氣了。”

“她現(xiàn)在能說話，能自己喊喘，說明要害沒事。”

“我行醫(yī)三十年，重傷和嬌氣，一眼分得清。”

隔壁特護病床上，閨蜜蘇曼婷撐著床欄，臉白得恰到好處，腿上打著石膏。

“阿姨，別怪廷淵。”

“翻車那會兒我親眼看著，那根樹枝擦過瑤瑤外套，劃了道口子，沒扎進去。”

“是我沒護住孩子......要怪就怪我。”

我**臉色緩了下來，看瑤瑤的眼神里多了恨鐵不成鋼。

“聽見沒？你曼婷阿姨都替你作證了。”

“外套劃破你就當(dāng)重傷，瑤瑤，這毛病得改。”

夏護士還想說，被一句話堵回去。

“斷層掃描機就一臺，嬌嬌的開放性骨折等著復(fù)位，你讓誰先上？”

“做人講先來后到，講輕重緩急，這是規(guī)矩。”

瑤瑤的手指**拉鏈，一點點往下拉。

“我給你們看......”

陸廷淵卻按住她的手，把拉鏈拉了回去。

“別脫，著涼又發(fā)燒。”

“你乖乖躺著，爸爸明天給你買那套公主城堡，好不好？”

瑤瑤望著我，眼淚一顆顆砸在枕頭上。

“媽媽，他們......聽不見我說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