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我二十七歲生辰還有三天,我決定在今天**。
這是我反復推演過三百六十遍的計劃,精確到每一步的呼吸與心跳。系統說過,只要我成功亂了那一位的道心,任務就算完成。而亂她道心的最快方法,莫過于在她面前上演一出轟轟烈烈的求死告白。
我蕭逸這輩子沒做成什么大事。穿來這個世界三年,頂著"**教主"的頭銜,卻在系統各種"以德服人""行俠仗義"的奇葩任務下,活生生把偌大一個玄冥教經營成了江湖慈善機構。別的**屠城滅門,我教扶老奶奶過馬路;別的**囤積兵器,我教組織義診施粥。若非教眾們身上的黑衣黑甲還算唬人,武林正道恐怕早就把我們劃歸丐幫編制。
但這些都不重要了。今天我就要死了。死之前,我要演一出好戲。
"教主,您真要獨自去青云峰?"身后的黑衣青年眉頭緊鎖,正是我的貼身**林渡。此人不過二十三歲,卻總擺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老臉,仿佛我隨時要把他賣去青樓。
"不然呢?"我對著銅鏡整理衣襟,玄色錦袍上繡著暗金流云紋,是教中最好的裁縫花了三個月趕制的,"你跟著去,萬一我死了,誰來接教主之位?"
林渡的臉更苦了:"教主,您別說這等不吉利的話……"
"你放心。"我轉過身,拍拍他的肩膀,"遺書我已經寫好,壓在書房硯臺底下。教中庫銀還剩三千四百兩,都分給弟兄們。城南那幾間鋪子的地契,給張嬸家的小孫子留著,那孩子讀書有靈氣,別耽誤了。"
"教、教主……"林渡眼眶紅了。
"別哭。"我擺手,"男兒有淚不輕彈。"
他吸了吸鼻子:"屬下沒哭。屬下是覺得,您交代后事的樣子,比去年安排春節施粥還仔細。"
我噎了一下。這倒也是實話。去年春節我為了算清楚一千份臘八粥的米量,在書房熬了三個通宵,差點把自己送走。如今真要送自己走了,反倒有種如釋重負的輕快。
青云峰在玄冥教總壇以北三十里,山勢陡峭,終年云遮霧繞,是江湖有名的"絕情崖"。據說百年前有位癡情女俠在此跳崖殉情,之后便常有武林中人慕名而來,或求死,或悟道,久而久之竟成了一處"網紅景點"。
我到的時候,崖上已經站了一個人。
白裙勝雪,青絲如瀑。山風獵獵,吹得她衣袂翻飛,仿佛下一瞬就要羽化登仙。光是這一個背影,就比玄冥教后山那三株半死不活的梅花加起來還好看一千倍。
這就是江湖第一仙子,霜華宮宮主沈清辭。
也就是系統要我"亂其道心"的終極目標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系統面板在眼前浮現,淡藍色的光屏上跳動著最后一行字:終極任務:亂沈清辭之道心,使其因情動而修為盡失。任務時限:今日酉時三刻。失敗懲罰:宿主抹殺。
抹殺,就是連魂魄都不剩的那種死法。所以說到底,無論任務成功還是失敗,我今天都得死。唯一的區別是,成功了,我能帶著系統獎勵安安穩穩地走;失敗了,那就叫灰飛煙滅。
我蕭逸好歹當了三年教主,體面還是要的。
"沈宮主。"我出聲。
她緩緩轉身。那是一張很難用筆墨形容的臉,如果非要說,大約是"清冷"二字到了極致,便生出了某種驚心動魄的美。眉如遠山含雪,眼若寒潭凝冰,鼻梁挺秀,唇色淺淡。整個人站在那里,就是一座行走的雪山,撲面而來的寒意能讓人打個哆嗦。
但她看著我的眼神里,有一絲極淡的困惑。
"蕭教主。"她的聲音也冷,像冰珠子落在玉盤上,"你約我來此,所為何事?"
我往前走了三步。三步,是系統計算出的"最佳告白距離",不遠不近,既能看清對方的表情變化,又不會顯得過于冒犯。
"沈宮主,我活不過今日了。"
她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我繼續說:"三個月前的那場比試,你那一劍,傷了我的心脈。神醫谷的薛谷主說,我至多還有百日之壽。今天,恰好是第九十九天。"
這是假的。三個月前我們確實在華山之巔交過手,她那一劍也確實刺中了我胸口,但只破了層皮,連血都沒出幾滴。是我自己后來找薛老頭配了副藥,強行讓脈象顯出衰敗之相。為此我還欠了薛老頭三百兩銀子的診金,想起來就肉疼。
但沈清辭不知道這是假的。我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縮,握著劍的手緊了緊。
"你……"她張了張嘴,那個字在舌尖滾了滾,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,"為何今日才說?"
"因為我今日才想明白。"我又往前走了兩步,這次超過系統建議的安全距離了,但我無所謂,反正都要死了,"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我這輩子做過很多荒唐事,接過教主之位是荒唐,帶著教眾行善積德更是荒唐。但最荒唐的,是直到生命盡頭,我才敢承認——"
我盯著她的眼睛。那雙眸子此刻如深潭微瀾,倒映著我煞白的臉。
"沈清辭,我心悅你。"
山風驟停。崖上靜得能聽見云層翻涌的聲音。
她整個人僵住了。那種僵硬是肉眼可見的,從肩膀到指尖,一寸一寸變得凝滯,像一幅被突然凍結的山水畫。我甚至能看見她喉間微微滾動了一下,那是咽口水的動作,對于沈清辭這樣的人來說,已經算得上失態至極。
我心中暗喜。系統面板上,沈清辭道心值那一欄正在劇烈跳動,從滿格穩固如磐一路下滑到微瀾,再到動蕩,數字瘋狂閃爍。成了,要成了!
"我知道你不信。"我繼續加碼,聲音放得又輕又啞,像是在用最后的氣力說話,"你貴為霜華宮主,清冷自持,天下傾慕者何其多。我蕭逸算什么東西?一個**教主,行事顛三倒四,在江湖上名聲也不好……"
"誰說你名聲不好?"她突然打斷我。
我一愣:"啊?"
"你玄冥教這三年來開倉濟民、施藥義診、收容孤寡,江南水患時你們教眾扛著沙袋比官府的人還先到。"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,字句間難得帶上了溫度,"江湖上誰不贊你一句仁心**?"
我:"……"
這就很尷尬了。那些事都是系統逼我做的啊!系統說"欲成大事者必先收攏民心",我以為是某種高深莫測的權謀布局,結果就是個讓反派刷好感度的前置任務。如今系統都跑了,那些好名聲倒成了沈清辭反駁我的論據。
我趕緊把話題拽回來:"即便如此,我也命不久矣。今日請你來,只想在臨死前告訴你——"
我往前又跨了一步。這次近得能聞見她身上極淡的冷香,像是雪后初晴時松枝上落的那一層薄霜。
"告訴我什么?"她抬眼。
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碎,細碎的、鋒利的,像是堅冰之下涌動的暗流。我看得清清楚楚,系統面板上她的道心值已經跌破臨界線,數字紅得刺目。
成敗在此一舉。
我彎下腰,咳了兩聲。這倒是真咳,崖上風大,我為了演病弱今天早飯都沒吃,此刻又冷又餓又困,嗓子眼確實發*。
咳完之后我直起身,用我自己都覺得肉麻的、纏綿又深情的眼神望著她,然后慢慢湊過去,嘴唇貼上了她的嘴角。
蜻蜓點水,一觸即分。
系統面板發出一聲清脆的叮——。
我閉上眼,等著那熟悉的結算音效,等著那一股將我魂魄抽離的力量。任務完成了,亂其道心,使她情動,我做到了。接下來就是抹殺,徹底的、無痛的、干脆利落的死亡。
然后我聽見了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。
不是系統音效,是——斷裂聲。某種玉質的東西碎了。
我睜開一只眼睛。
沈清辭站在我面前,右手里攥著一枚碎成兩半的玉佩。那玉佩我認得,是她隨身攜帶多年的護心佩,據說蘊藏著霜華宮歷代宮主灌注的護體真氣,危急時刻能擋致命一擊。
此刻它碎了。碎得徹徹底底,碎屑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,被山風卷著,飄向萬丈深淵。
"你……"她開口,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"為什么要瞞我?"
我眨了眨眼:"瞞你什么?"
"你的病。"她抬起手,指尖離我的臉還有三寸,又縮了回去,攥成了拳,指節發白,"你若早些告訴我,我定會為你尋遍天下名醫——"
"不必了。"我擺手,"薛谷主說了,藥石無醫。"
"他放屁。"沈清辭說。
我瞳孔**。沈清辭,那個以清冷出塵聞名江湖、從不說一句重話的霜華宮主,剛才說了什么?放屁?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蹦出來,效果堪比親眼看見**在路邊擼串。
"薛谷主醫術不精,我去找別人。"她深吸一口氣,眼眶微紅,"天機閣的沈先生,藥王谷的柳婆婆,還有**的菩提老人……天下能人異士何其之多,總能尋到法子——"
"沈宮主。"我打斷她,語氣誠懇,"我真的活不過今日了。你讓我安安靜靜地死,行不行?"
她盯著我,那雙寒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涌上了某種滾燙的東西。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我徹底傻眼的事。
她把手按在了我胸口。
掌心貼上來的一瞬間,一股磅礴的、溫熱的真氣猛地灌入我經脈。那感覺像是被人從里到外澆了一桶燒開的熱水,五臟六腑都在尖叫,四肢百骸都在發抖。我整個人差點原地彈起來,被她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"別動。"她的聲音很輕,但按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力氣大得驚人,"我渡你一道護心真氣,至少能保你三日無虞。三日之內,我帶你去**。"
"不是,你等等——"我想掙扎,但那股真氣在我體內橫沖直撞,把我強行調理了三個月的"病弱脈象"沖得七零八落,"沈清辭,你聽我說,我真的是要死——"
"我知道。"她垂著眼,睫毛上沾著一點極細微的水光,"所以你更要活下去。"
我看著她的側臉。山風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吹起來,拂過她微紅的鼻尖。這個畫面好看得不像話,卻讓我心里一陣陣發涼。
系統面板還在。但它已經不會跳動了。
終極任務:亂沈清辭之道心。任務判定:失敗。
失敗原因:目標人物道心未碎。碎者,護心佩也。目標人物對宿主好感度不降反升,道心因宿主"深情"而愈堅。
任務結果:宿主未能亂其道心,反固其道心。
懲罰:宿主抹殺——
那一行字紅得刺眼,但"抹殺"后面遲遲沒有動靜。過了三息,面板閃了閃,又跳出一行新的字:
警告:檢測到外部強力干預。目標人物向宿主體內灌注護體真氣,此真氣與系統抹殺機制沖突。
系統正在嘗試解決沖突……解決失敗。
系統判定:本次任務環境存在不可抗力,懲罰程序暫時無法執行。
解決方案:系統將暫離宿主,待外部干預消失后再行抹殺。
在此溫馨提示宿主:活下去,你跑不掉的。
那行藍字在我眼前晃了晃,然后整個系統面板像被風吹滅的燭火,"蕭教主?"身后傳來林渡的聲音。
我沒回頭。
"蕭教主,今日的早課……"
"取消。"
"那午間的義診……"
"取消。"
"那明日的——"
"都取消!"我終于轉回頭,表情大概是扭曲的,"從今天起,玄冥教所有活動全部取消,我要閉關!"
林渡愣了一瞬,隨即拱手:"是。教主可是身體不適?屬下這就去請薛——"
"別請薛老頭!"我幾乎是吼出來的,"誰也不許請!讓我一個人待著!"
林渡看看我,又看看天上越積越厚的云層,臉上露出某種"教主果然又在發瘋"的了然表情,默默退下了。
我一個人站在書房中央,看著空蕩蕩的房間,看著桌上那封寫好的遺書,看著硯臺底下壓著的庫銀賬冊和地契。一切都準備好了,連棺材我都提前打好了,上好的金絲楠木,就停在總壇后院的柴房里。
然后那位沈宮主不由分說地往我體內灌了一道真氣,"你想去哪兒?"
我一僵。
那聲音太好認了。冷,清,像雪水從竹筒里淌下來,每個字都帶著霜華宮特有的寒涼。
我慢慢轉過身。
沈清辭站在玄冥教總壇大門口。她今日換了一身月白長裙,腰間掛著霜華宮宮主令,身后還跟著六個同樣白衣如雪的女弟子,一字排開,整齊得像是從畫里裁下來的。
門口的守衛弟兄們都傻了。四五個黑衣大漢杵在那兒,手里的兵器舉也不是,放也不是,看見我出來了,齊刷刷投來求助的目光。
"沈宮主。"我擠出一個笑,"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——"
"別跟我客套。"她徑直走過來,走路的步子又穩又快,裙擺掃過青石板地面,沙沙作響,"我來接你。"
"接我?接我去哪兒?"
"**。"她在我面前站定,仰頭看我,"菩提老人昨日傳信于我,說他愿意一試。"
我:"……"
菩提老人,那可是傳說中活了兩百多歲的世外高人,一年到頭神龍見首不見尾,連皇帝想請他看病都要看緣分。這位沈宮主昨天才從我這兒離開,今天就已經聯系上菩提老人了?她是一晚上不睡覺就在那兒飛鴿傳書嗎?
"沈宮主,我真的——"
"你不想活?"她打斷我,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。
我想說是。但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紅,那個"是"字在舌尖打了個轉,又被我咽了回去。
"我只是覺得……"我斟酌著措辭,"為了我這樣的人,不值當。"
她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事。她抬手,把自己腰間那枚霜華宮宮主令解了下來,舉到我面前。
"這塊令牌,可以調動霜華宮上下三百弟子,可以調動江湖上所有與霜華宮交好的門派,可以調動天下七成的情報網。"她一字一句地說,"今日我把令牌押在這里。你若愿意跟我去**,這塊令牌就是你的。你若不去——"
她把令牌往我懷里一塞。
"我就每天來玄冥教門口站著,站到你愿意去為止。"
我低頭看著懷里那枚溫潤的白玉令牌,又抬頭看看她。她抿著唇,表情嚴肅得像在發表武林盟主就職演說,但微微發抖的指尖出賣了她。
"沈宮主,你這又是何苦?"我嘆口氣。
"我樂意。"她說。
院里安靜了片刻。然后我聽見身后的林渡咳了一聲,壓著嗓子對旁邊的守衛說:"去,告訴后廚,中午加兩個菜。教主怕是要出遠門了。"
我回頭瞪他。他縮了縮脖子,但嘴角那點笑怎么都壓不下去。
那天晚上,我被沈清辭"請"上了霜華宮的馬車。月白錦緞的車簾垂下來,車廂里熏著安神的檀香,她坐在我對面,膝上橫著一把古琴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琴弦。
"沈宮主。"我靠在車壁上,望著車窗外倒退的夜色。
"嗯?"
"你當真覺得,我值得你這么做?"
琴聲停了。她抬起頭,車廂里只點了一盞小燈,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,把那雙向來清冷的眸子映得溫柔了幾分。
"蕭逸。"她叫我的名字,聲音很輕,"你今日在青云峰上說的那些話,是騙我的吧?"
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:"你、你怎么——"
"你的脈搏。"她說,"薛谷主說你心脈受損,但方才我渡真氣給你時探過你的脈象,雖有些虛浮,卻未見任何致命的損傷。你是服了某種藥,強行做出了病衰之相。"
我:"……"
完了。全完了。原來她早就看出來了。
"那你為什么還要——"
"因為你在青云峰上說心悅我的時候。"她把古琴放到一旁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認認真真地看著我,"你的眼睛在說謊,但你的心跳沒有。"
我張了張嘴,發不出聲音。
"一個人可以說謊,可以演戲,可以把自己扮成另一個人。"她微微歪了歪頭,那點清冷褪去,露出底下某種近乎天真的篤定,"可心跳騙不了人。你吻我的時候,你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"
"那是因為我緊張!"我脫口而出,"那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親人——"
話說到一半我就卡住了。車廂里安靜得像冰窖。
沈清辭看著我,緩緩地、緩緩地彎了一下嘴角。
那是我頭一回看見她笑。不夸張地說,那一刻我覺得馬車頂棚炸開了,漫天星辰嘩啦啦全砸下來,把我砸得頭暈目眩。
"頭一回?"她問。
我:"……當我沒說。"
她沒再追問。馬車繼續往前走,車輪碾**路上的碎石,發出細碎的咔噠聲。她重新把古琴抱起來,彈了一支很短的曲子,曲調溫軟,像是哄小孩入睡的那種調子。
我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。
心里只有一個念頭。
系統啊系統,你在哪兒?你快回來。再不回來,我怕是真的要活下去了。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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