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家老宅的宴會廳，水晶燈亮得刺眼。
蘇晚站在角落，手里端著一杯已經(jīng)涼透的香檳。她今天穿了一條霧霾藍的及膝裙，是去年買的，三百二十塊。在這個隨便一件披肩就五位數(shù)的地方，三百二十塊像是寫在臉上的標簽。
“三少奶奶，麻煩讓一下。”
一個端著托盤的服務(wù)生從她身邊擠過去，沒有看她。語氣里沒有惡意，也沒有尊重。只有一種精準的、熟練的忽視。
蘇晚往后退了半步，鞋跟踩到了什么。她低頭，是一條拖在地上的桌布流蘇。沒摔倒，但香檳晃出來，濺了兩滴在裙擺上。
她用指尖擦了擦，沒擦掉。算了。
“姐姐！”
這個聲音她再熟悉不過。蘇瑤今天穿了一件香檳色的魚尾裙，頭發(fā)盤得精致，耳垂上墜著兩顆真鉆石，在燈光下一閃一閃。她一路小跑過來，臉上帶著甜笑，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姐妹。
“姐姐，你怎么躲在這里？奶奶正找你呢。”
蘇晚看著蘇瑤，沒說話。
“哎呀，你裙子怎么了？”蘇瑤捂了一下嘴，湊近看了一眼，“好可惜啊，這條裙子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她說話時嘴角是翹著的，眼睛里的光比耳邊的鉆石還亮。
蘇晚把酒杯放在身旁的臺面上。“找我什么事。”
“奶奶說，一會兒要宣布大姐和陸家二哥的訂婚日期，讓你過去陪著站一下。”蘇瑤挽住她的胳膊，語氣輕快，“姐姐，你站那么遠，別人還以為你不是陸家人呢。”
不是陸家人。
這句話從蘇瑤嘴里說出來，輕飄飄的，像一根細針。扎得不重，但專挑沒長好的地方扎。
蘇晚把胳膊抽出來。“我自己會走。”
“那你快點哦。”蘇瑤也不惱，笑著轉(zhuǎn)身走了，魚尾裙擺掃過地板，像一條得意的魚。
蘇晚深吸了一口氣。她不想去，但陸老**點名了，她不能不去。三年了，她在這個家里學(xué)會的唯一一件事，就是該出現(xiàn)的時候必須出現(xiàn)。哪怕只是當(dāng)一個不會說話的擺設(shè)。
她穿過人群往主位走。周圍說話聲此起彼伏，沒有人因為她經(jīng)過而停頓半秒。
“那就是陸寒州那個老婆？”
“噓，別亂說。什么老婆，連婚禮都沒辦。”
“老**安排的，三少自己都不認。”
“我賭她待不到年底。”
“你去年就說待不到年底。”
“那是我失誤了，今年一定。”
一陣壓低的笑聲從身后傳來。蘇晚的腳步?jīng)]有停，也沒有回頭。她只是把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轉(zhuǎn)了一圈。她的手指涼得厲害，金屬被皮膚焐了三年，還是涼的。
主位旁，陸老**坐在太師椅上，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對襟衫，手里拄著烏木拐杖。她看見蘇晚，微微點了點頭，拍了拍自己身側(cè)。
“晚晚，過來。”
蘇晚走過去，站在老**右手邊，稍微落后半個身位。這是她三年來練出來的分寸感。太近了會被說不懂規(guī)矩，太遠了會被說不知好歹。
“三年了。”陸老**低聲說了一句，像是對蘇晚說，又像是對自己說。
蘇晚沒接話。她不知道這句話后面要接什么。是“三年了你還沒讓寒州多看你一眼”，還是“三年了你還沒給我生個曾孫”。無論哪句，她都接不住。
陸明珠從對面走過來，手里端著一杯紅酒，指節(jié)上的鉆戒大得有些夸張。她上下掃了蘇晚一眼，嘴角向下彎了彎。
“奶奶，這種場合讓她站您邊上，合適嗎？”她聲音不小，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，“外面那些**們怎么想？說我們陸家把個……”
“明珠。”陸老**沒有抬頭，只叫了一聲。
陸明珠閉嘴了，但鼻孔還是出了一下氣。她走到另一邊，離蘇晚最遠的位置，跟白若薇站在一起。
白若薇今天穿了一身白，披肩發(fā)，發(fā)尾微卷。她沒有看蘇晚，只看著正從二樓走下來的陸寒州。
陸寒州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，沒打領(lǐng)帶，襯衫扣到倒數(shù)第二顆。他從樓梯上走下來，沒有四處張望，也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。陸家的三少爺，永遠像這棟宅子里最冷的那面墻。
蘇晚沒有看他。
他們結(jié)婚三年，見面次數(shù)兩只手數(shù)得過來。上一次說話，是三個月前，他讓人通知她，他的襯衫不要用那個牌子的柔順劑。那是他們最近一次的“交流”。
陸寒州走到陸老**面前，微微欠身。“奶奶。”
“站你媳婦旁邊。”老**抬了抬下巴。
陸寒州頓了一下，轉(zhuǎn)身，走到蘇晚身側(cè)。沒有看她。兩人之間隔了二十公分，比陌生人的安全距離還多五公分。
蘇晚聞到他身上一點很淡的雪松味。陌生的，因為她從來沒有離他這么近過。
“各位。”陸老**的聲音不高，但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下來，“今天請大家來，一是為了老二和若薇的訂婚，二來，也借這個機會，讓三年沒怎么露面的三孫媳，正式見見大家。”
蘇晚的手指在戒指上停住了。
她沒有準備。沒有人告訴她今天要“正式見大家”。老**只說了老二訂婚，沒提這個。
周圍的目光像潮水一樣涌過來，帶著探詢、打量、輕蔑、好奇。蘇晚感覺自己被剝了一層皮，赤手空拳站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這就是陸三少那個**？”
“看著……還行，就是有點素。”
“聽說娘家不怎么樣，繼母當(dāng)家。”
“老**糊涂了，這種人怎么配進陸家。”
竊竊私語像細密的蟲鳴，四面八方地鉆進來。
蘇晚的下巴微微收緊。她余光掃過蘇瑤，蘇瑤站在人群里，正沖她笑。是那種“我就知道”的笑。
然后她看見蘇瑤的耳環(huán)。
那對鉆石耳環(huán)。她認得，是她母親留下的。去年她還在蘇家老宅的梳妝臺抽屜里見過，后來“不見了”。她問過蘇母，蘇母說整理舊物時扔了。
現(xiàn)在它們掛在蘇瑤的耳朵上，在陸家的燈光下，亮得理直氣壯。
蘇晚的手指開始發(fā)涼。
就在這一刻，她的眼前忽然一黑。不是暈倒的那種黑，是視野像被人按下了關(guān)機鍵。黑暗只持續(xù)了一瞬。等她重新看清時，世界變得不一樣了。
她看見了“顏色”。
蘇瑤身上的那件香檳色魚尾裙，突然浮起一層很淡的灰色霧氣，像是從皮膚里滲出來的。而她的耳環(huán)上，纏繞著一圈暗紅色的、不斷流動的光。
蘇晚的意識里莫名其妙出現(xiàn)了一個念頭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邊說：
“偷來的，不屬于她。”
她的頭一陣刺痛。像是有什么東西，在腦子里生硬地裂開了一條縫。
陸寒州站在她旁邊，眼角余光似乎掃了她一下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蘇晚抬手按住了眉心。
戒指還在無名指上，但這一次，它不再是涼的。它在發(fā)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