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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巖紀

灰巖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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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編推薦小說《灰巖紀》,主角柴望川守一情緒飽滿,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,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:柴望川出發那天早上,替守一修好了護具,又多說了一句廢話。"你背上那塊疤,別老蹭。蹭破了一出汗就疼。"守一沒當回事。柴望川也沒當回事。那是他們之間說過的最后一句話。柴望川把護具遞給他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天剛蒙蒙亮,礦道口的煤油燈還亮著,照得他臉上那幾道舊疤明明暗暗。他叫柴望川,營里人都喊他望川哥。三十五歲,災變前是伐木工,力氣大,會認樹,也會認路——灰巖營四年來,收集隊走哪條道能進、哪條道要...

柴望川出發那天早上,替守一修好了護具,又多說了一句廢話。
"你背上那塊疤,別老蹭。蹭破了一出汗就疼。"
守一沒當回事。柴望川也沒當回事。
那是他們之間說過的最后一句話。
柴望川把護具遞給他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天剛蒙蒙亮,礦道口的煤油燈還亮著,照得他臉上那幾道舊疤明明暗暗。他叫柴望川,營里人都喊他望川哥。三十五歲,災變前是伐木工,力氣大,會認樹,也會認路——灰巖營四年來,收集隊走哪條道能進、哪條道要繞,都是他定的。
"走了。"柴望川沖礦道口里頭喊了一聲,"人齊了沒?"
"齊了。"孫衍從陰影里走出來,身后跟著六個人,都背著麻袋和砍刀。八個人,往北邊老廠區去,來回四天,找吃的、找鐵、找還能用的東西。
老獾從礦道口里走出來,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,喝了口水,挨個看了一遍。看到望川哥的時候,說了句:"早去早回。"
"放心。"柴望川咧嘴笑,"老規矩,天黑不進廠。"
苔兒不知道從哪兒鉆出來,手里攥著個餅子,塞給望川哥:"路上吃。別又省給誰,餓著肚子走四天,回來跟個竹竿似的。"
柴望川接過來,笑了:"苔兒,你該找個好人家了。"
"你找好人家給我看看。"苔兒一揚下巴,"你自己光棍一個,還操心我。"
"我這樣的不算。"柴望川說,"我這樣的,配誰都是耽誤人家。"
他把餅子揣進懷里,背上麻袋,往礦道外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——幺滿扒著礦道口的門框,探出半個腦袋看他。柴望川沖他揮了揮手。
"看家。"他說,"回來給你帶罐頭。"
幺滿沒說話,用力點了點頭。
八個人在晨霧里走遠了。老獾站在礦道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,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,轉身回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只是覺得心里不踏實,像是有什么東西,正在靠近。
守一那天也出了營,往南邊去清尸鼠窩。灰巖營每隔幾個月要清一次地下礦道的尸鼠,不然鼠群成規模后能把整個基地啃光。他鉆了一下午的礦洞,出來時渾身是土,耳朵里全是老鼠的吱吱聲。
回營的路穿過廢車場北沿,能省三里路。他本來沒打算停——天快黑了,營里的規矩是太陽落山前必須進礦道。
可他在那輛報廢卡車駕駛座里看到了一樣東西。
車門是開著的,駕駛座上落滿了灰,灰里露出半個巴掌大的金屬片,邊緣光滑,不像廢車場里那些隨手撕下來的鐵皮。他伸手去夠,指尖剛碰到金屬片,腦子里驟然"嗡"了一聲——
礦道口。風卷著煤灰往領子里灌。
一個滿臉溝壑的老頭蹲在他面前,手里攥著半個烤土豆,皮上沾著灰,遞過來的動作很慢,像怕驚著他。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,又啞又小,像喉嚨卡著碎石:"……這是哪兒?"
"我家。"老頭說,"你先吃。"
畫面碎得像被砸爛的玻璃。
守一回過神,人已經蹲在卡車腳踏板上,指腹還按在那塊冰涼的金屬片上,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他認得那個老頭。老獾,他養父。
可畫面里那個蹲在地上、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、被半塊土豆就哄住的人——他一點印象都沒有。
風卷著廢鐵味兒刮過來,旁邊半扇車門晃得哐當響,像骨頭在敲骨頭。他把金屬片揣進懷里,貼胸口放著。冰涼的觸感隔著布硌在心上,他沒再多停,起身往灰巖營的方向走。
天快擦黑了。
礦道口開在廢棄選礦樓的殘墻后面,守夜的陳晞蹲在閘口抽煙,抬頭掃了眼天色,磕磕煙桿:"再晚半刻,閘就落了。"
守一點了下頭,彎腰鉆進礦道。
地下三層飄著雜面和煤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炊事班的人正刷鍋,趙秫看見他,揚手往灶邊指:"給你留了半碗粥一個餅,餅涼了,湊合墊墊。"
"謝嬸。"
他端著碗蹲在走廊墻邊吃,餅硬得能砸核桃,掰成小塊泡進粥里,嚼得腮幫子發疼。幾個小孩追著跑過去,最小的幺滿一頭撞在他身上——他本名叫滿。災變第3年營里斷糧,趙秫在舊糧倉翻出一袋沒被鼠啃的麥子,那天他出生,老獾說:糧滿了,人也滿了。他是家里最小的,營里人都喊他幺滿。抬頭看見是他,眼睛先亮了。
守一從懷里摸出半塊硬糖,是北邊據點換回來的:"拿去,分著吃。"
幺滿攥著糖剛跑兩步,踩上碎石"啪"地摔出去,手掌蹭破了皮,糖滾進泥里。他嘴一癟,眼淚瞬間漫上來,卻死死咬住手背,半點聲音都沒出。旁邊的大孩子趕緊撿糖,沖他比了個"噓"的口型,倆人貓著腰跑遠了。
守一看著他們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那會兒,也是這樣怕黑,卻連哭都不敢出聲。半夜驚醒的時候,老獾總把油燈往他鋪邊挪挪,說"燈不滅,睡吧"。
五年了。更早的記憶像被誰用刀切走了,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。
"發什么呆。"
蘇苔蹲到他旁邊,塞過來半個還溫乎的饅頭。營里人都叫她苔兒——撿她的時候,襁褓里塞著張紙條,雪水浸爛了半邊,只認出個“苔”字。廢土上苔蘚是最頑強的活物,有苔就有活路。她跟他同歲,也是老獾撿回來的,笑起來有倆酒窩,掏刀比誰都快。
"我這兒有粥。"
"粥是粥,饅頭是饅頭。"苔兒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"你那刀上次回來卷了刃,鐵叔眼睛不好使,我給你磨了。放你鋪邊了。"
她沒等他接話,轉身就走,走兩步又回頭:"別又擱枕頭底下長毛!"
守一回到鋪位,果然看見那把刀放在枕頭邊。刀刃亮得發寒,刀柄上刻著一個"守"字——磨了五年,快磨平了。他指尖順著紋路摩挲了兩下。
老獾撿他回來那天,他懷里就攥著這把斷刃的舊刀。刀柄上的字誰都不認識,老獾說,就叫守一吧。守著一個字,也是守著一條命。
他沒姓。姓是丟在災變前的東西,和那些記憶一起,被誰切走了。
鐵匠鋪里火星四濺。鐵燧瞇著一只眼砸鋤頭,另一只眼早就瞎了,臉上全是火星燎出來的麻點。看見守一進來,鐵燧隨手從柜臺底下摸出一樣東西扔過來。
"苔兒磨的。你那把刀,刀背又讓你砍卷了。"鐵燧的錘子砸在鐵上,悶響震得人耳朵發麻,"下次別拿刀背砍鐵皮,刀是砍人的,不是拆廢鐵的。"
守一接住刀,剛要道謝,鐵燧忽然開口:"你后背那片疤,又蹭出血了吧?上次修護具我看見了。"
守一愣了愣,下意識想往后背摸,指尖夠不著。他一直以為是小時候摔的,凹凸不平的一片,沒當回事。
"回頭找啞姑上點藥。"鐵燧重新舉起錘子,"別硬扛。"
藥棚在走廊最里頭,簾子是舊床單改的。沈硯秋正給收集隊的傷員縫胳膊,右手缺兩根手指,穿針引線卻穩得很。聽見腳步聲,她頭也沒抬:"哪兒傷了?"
"后背有片舊疤,總磨破。鐵叔讓我來上藥。"
沈硯秋的手頓了半秒,快得像錯覺。她放下針線,偏了偏頭:"躺下,掀衣服。"
板床硬得硌骨頭,守一趴在上面,能感覺到她微涼的指尖按在肩胛骨下方,順著凹凸的痕跡一寸寸往下摸。摸了很久,久到他后背都繃住了。
"啞姑?"
"舊傷。"她收回手,聲音平得沒起伏,"疤痕體質,容易磨破。我給你上藥,以后少背硬護具。"
守一穿衣服的時候,看見她轉身拿藥瓶的背影,肩線繃著,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。他想問什么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——灰巖營的人,誰身上沒點不愿說的舊傷。
沈硯秋站在藥棚里,手里攥著藥瓶,很久沒動。
那片"疤"她摸出來了——不是疤,是烙上去的。一排數字,烙得整整齊齊,像是牲口身上的印記。她見過這種東西。
災變前,她在三線城市急診科實習,見過一個被送來的人,身上就有這種烙印。家屬說是"從南方一個研究所跑出來的"。那個人在醫院住了三天,**天夜里不見了。來接他的是穿黑衣服的人,全程沒人說話。
她那時候以為是哪家公司的**犯。
后來她才知道,那種烙印叫"編號"。
守一回到鋪位,躺下,摸出懷里的金屬片。煤油燈昏黃的光里,能看見背面有半道磨得幾乎看不清的刻痕,像某個圖案的邊角。
他對著光看了很久,腦子里又閃過礦道口的畫面。
不是夢。太真實了。
真實到他能想起烤土豆上沾的灰,能想起風里煤灰的味道。
可他不記得。
收集隊第二天中午就到了老廠區。廠區是災變前的木材加工廠,機器銹成了鐵疙瘩,廠房頂上漏著天光,地上長滿了草。頭兩天很順利——翻出來兩箱罐頭、一捆銅線、幾把還算完整的工具,還有一袋壓在機器底下的面粉,沒潮,還能吃。
孫衍高興壞了:"望川哥,這趟值!夠全營吃三天!"
柴望川笑了笑,沒說話。他在廠區里轉了一圈,指了幾處:"今晚在這兒扎營,那兒能看到進廠的路。明早把東西裝了,中午走,天黑前進礦區。"
"收到。"
**天下午,撤退的時候出了事。
他們裝了滿滿兩車貨,從廠區后門撤。后門出去是一條窄巷,兩邊是塌了半邊的廠房,再往外是老樹林。柴望川走在最后,殿后——這是他的老規矩,他是隊里力氣最大的,也是隊里最能打的。
出巷口的時候,孫衍聽到身后"嘩啦"一聲響——是墻塌了。
他回頭,看見巷子左邊的廠房整面墻塌下來,半堵墻砸在柴望川身上,把他壓住了。墻后面,站著七八個灰白色的影子。
尸群。不知道什么時候摸進廠區,堵在巷子里,把他們的退路切了。
"望川哥!"孫衍扔下貨就要沖回去。
"別過來!"柴望川的聲音從墻底下傳出來,悶悶的,"走!貨不要了,走!"
"望川哥——"
"走!"柴望川吼了一聲,"***給老子走!"
孫衍的眼眶一下就紅了。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逼近的影子,看了一眼壓在墻底下的柴望川,然后——他抓起貨車上最輕的一袋,掉頭就跑。
他聽見身后傳來柴望川的聲音,在吼,在罵,在跟那些東西搏斗。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。
他沒有回頭。
孫衍他們跑到廠區外兩里地才停下來,在樹林里站了很久。按規矩,被咬的人不能帶回營。他們在廠區外找了個避風的地方,把柴望川安置了——留下水和刀。留水,是讓他轉化前還能喝一口;留刀,是給他一個體面。等天亮了,回來補刀。
"望川哥……"孫衍蹲在那把刀旁邊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"你忍忍。明天,哥幾個來送你。"
第二天一早,孫衍帶人去補刀。
水沒動。刀也沒動。
地上有拖行的痕跡——長長的,一路往東,磨得地上的草都禿了。往東,那是灰巖營的方向。
孫衍蹲在那條血痕旁邊,蹲了很久。
"他爬回去了。"他說,"***,他爬回去了……"
柴望川被咬的時候,其實沒覺得多疼。
墻塌下來砸斷了他的腿,他動不了,但意識還清醒。他看見那些灰白色的影子撲過來,看見孫衍跑了——他松了口氣。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奇怪的聲音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往上涌。
他想起了一些事。
他想起災變第一年。他老婆把女兒塞進他懷里:"帶囡囡走!"他抱著女兒跑,跑到半路,囡囡哭,他把她放在路邊一棵樹下,回去找老婆——他就回去了一趟。等他再回來的時候,樹底下沒人了。他找到的是女兒的小紅鞋,鞋帶散了,陷在泥里。
他跪在那只鞋旁邊,跪了整整一夜。
后來他到了灰巖營。老獾問他:"你叫啥?"他說:"我叫柴望川。以前是伐木的。"老獾說:"行,以后跟著收集隊。"他在灰巖營待了四年。四年里,他替灰巖營活了四年——替人活著,也是活著。
現在他不行了。
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變薄,像一塊冰在太陽底下慢慢化。他看見女兒的小紅鞋,在眼前晃。他聽見女兒喊:"爸爸,帶我走。"
"帶你走。"他聽見自己說,"爸爸帶你走。"
然后他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。
他爬過那些碎石,爬出廠區的窄巷,爬過樹林,爬到官道上——他一直往東爬。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往東。他只是覺得,東邊有個地方,那里有煤油燈,有熱飯,有個老頭坐在礦道口補麻袋,有個姑娘會笑著說"你該找個好人家了",有個孩子扒著門框等他帶罐頭回來。
他想回去。
他爬了一天一夜,又爬了大半個白天。不眠不休,****,一條斷腿拖在身后,在地上磨出一道長長的血痕。路過的尸群沒有跟上來——它們好像也奇怪,這個同類為什么一直往前爬,爬得那么慢,那么用力。
他爬過廢車場的時候,天又黑了。他聞到了礦道的味道——鐵銹、煤油、人的氣味。
他爬得更快了。
第五天傍晚,收集隊回來了。
八個人出去,只回來七個。孫衍走在最前面,臉上全是血道子,胳膊上的傷還滲著血。他站在閘口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:"川哥……沒了。"
整個礦道瞬間靜了。
"他殿后,把我從塌下來的鐵門底下拽出來,自己慢了半步,被咬了。"孫衍喘著氣,拳頭攥得指節發白,"按規矩,我們把他安置在廠區外,留了水和刀,打算天亮補刀。可早上過去……人不見了。地上有拖行的印子,往東去了。"
往東。
就是灰巖營的方向。
老獾的臉瞬間沉了下去:"多久了?"
"今天早上發現的。"孫衍說,"他爬了一天一夜了。"
一天一夜。三十里地。按說爬不到,但誰也不敢賭。
"加雙崗,守夜人從四個加到八個,沙袋堆到閘口。所有孩子挪到最里面的儲藏室,不許出聲。"老獾掃了一圈眾人,聲音像凍住的鐵,"他要是敢來,就按營里的規矩辦。"
那天夜里,灰巖營沒熄燈。
守一蹲在礦道口的陰影里,刀出鞘半寸,指尖反復摩挲著刀柄上的"守"字。風從閘縫里鉆進來,涼得刺骨。
他想起早上柴望川給他修護具的樣子,想起那句"你背上那塊疤,別老蹭"。他無意識地伸手,摸了一下后背——那塊疤的位置,正好在護具的綁帶下面。柴望川說的沒錯,確實容易蹭破。
"望川哥。"他小聲說,"你倒是回來啊。"
后半夜,他聽見了聲音。
很輕,很慢。一下,又一下,像什么東西在碎石地上拖行。
他握緊刀,起身走了出去。
月光潑在凍土上,白得發慘。礦堆下面,一個佝僂的人影正往這邊爬。衣服爛成了條,一條腿不自然地拖在身后,顯然是斷了。聽見腳步聲,那人抬起頭。
灰白色的渾濁眼睛,爛掉一半的嘴唇,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,像一臺快要散架的舊機器。
柴望川
他爬了一天一夜,又爬了大半個白天,爬了三十里地,爬回了灰巖營。
守一一步步走過去,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。四天前,這個人還站在這兒,咧嘴笑著說"放心,老規矩"。
柴望川還在往前爬,指甲劈裂,土里嵌著血痕。本能里記著家的方向,也記著餓。
守一蹲下來,和他灰白色的眼睛對視。
他舉起刀。
"望川哥。"他聲音很輕,卻穩,"你到家了。"
刀落下去。
凍土硬得像石頭,守一挖了很久,手心磨出了泡,才挖出一個夠深的坑。他把柴望川放進去,用布擦干凈了那張面目全非的臉,灰白色的眼睛閉不上,他就用布條輕輕纏上。
他跪在墳前,膝蓋凍得發麻,很久沒動。
老獾走到他身邊,蹲下來,和他并排看著那座新墳。
"記住這個感覺。"老獾的聲音像凍土里的石頭,"以后每次補刀,都是這滋味。習慣了,就完了。"
"我沒習慣。"很久之后,守一說。
"沒習慣就好。"老獾說,"沒習慣,你還是個人。"
月亮爬得很高,凍土上的新墳泛著冷光。風從廢車場方向吹過來,裹著鐵銹味。
第二天一早,守一一個人出了營。他沿著柴望川爬回來的那條血痕,一直往回走。走了三十里,走到老廠區,在窄巷的廢墟里,找到了柴望川的砍柴刀——刀背厚,刃口崩了三個豁口,刀柄上纏著一圈舊布條,是柴望川自己纏的,布條上還有干涸的血。
他撿起那把刀,帶回灰巖營,插在柴望川的墳頭。
"望川哥。"他說,"家伙給你找回來了。路上帶好。"
墳頭那把砍柴刀,在風里站了很久。
守一在墳前又跪到后半夜。膝蓋凍木了才起身,往礦道口走的時候,懷里的金屬片硌了他一下。他掏出來,月光落在上面,里面的暗紋泛著極淡的光。
他鬼使神差地掀開后領,把金屬片按在肩胛骨下方的疤痕上。
冰涼的觸感貼住凹凸的皮膚。
弧度嚴絲合縫。
守一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。
這東西,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。
他攥著金屬片快步往礦道里走,指尖都在抖。剛拐進走廊,腳步忽然頓住。
地上落著一點細碎的金屬渣,沾著新鮮的泥土,泛著和他懷里那塊一樣的冷光。
有人跟著他,進了礦道。
他猛地抬頭,走廊盡頭空蕩蕩的。煤油燈的光在墻上晃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蹲下去,把那點金屬渣捻起來,指尖冰得發麻。他忽然想起老獾坐在礦道口補麻袋的位置——金屬渣落的地方,離那里不遠。
他攥著金屬渣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灰巖營的規矩:不問別人的舊傷。
他沒有去問老獾。
而礦道外三里的礦堆上,黑影合上記錄本,按下對講機,聲音壓得很低,像夜風刮過石頭:
"目標確認。三天后,行動。"
礦道口的煤油燈晃了晃,老獾坐在燈影里,手里還補著那個麻袋。針腳粗,卻密。
他抬眼看向守一消失的方向,煙袋鍋子的火星明滅了一下。
懷里,半塊磨得發亮的金屬邊角,隔著布溫溫的。
五年了。
擦不掉的,終究還是找過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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