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咯吱，咯吱，咯吱……”

老舊的竹床吱呀作響，在靜夜里拖出細碎的調子，混著女人軟綿的喘息，從排灌站半開的木窗飄出來。

煤油燈擱在床頭土坯臺上，昏黃油光把兩道交疊的影子投在土墻上，晃得黏糊糊的。

劉桂香仰躺在竹席上，那件淡綠碎花衫早被揉得皺成一團，半掛在臂彎里。

四十歲的人，她皮肉保養得比村里三十歲的媳婦還嫩，白得像剛剝的春筍，汗珠子順著光潔的脖頸往下滾，漫過鎖骨窩，沒入半敞的衣襟里。

烏黑的頭發散了滿肩，幾縷濕發貼在臉頰邊，襯得眼尾越發上挑，天生帶著股勾人的媚勁兒，腰肢軟得像水，隨著身上人的動作輕輕發顫。

“死鬼，你輕點……”她抬手推了壓在身上的男人一把，聲音又軟又啞，沾著潮氣，“這破床都快散架了，動靜再大點，三里地外都能聽見。”

趙德柱粗喘著，粗糙的手掌按在她腰上，微微用力。他光著膀子，后背上全是汗，煙味混著汗氣噴在她頸窩：“怕什么？這排灌站是我的地盤，夜里誰敢來？”

他是白崗鄉副鄉長，管著全鄉水利，這排灌站鑰匙常年揣在他兜里，是倆人私會的老地方。

劉桂香嗤笑一聲，指尖順著他后背往下滑，指甲輕輕刮過皮膚：“趙大鄉長膽子這么大，上次在你辦公室，是誰聽見腳步聲嚇得褲子都提不上？”

“那是上班時間，能一樣嗎？”趙德柱低頭在她肩上咬了一口，語氣沉了點，“說正事。徐**那小子的磚窯，最近又擴了一孔窯？”

劉桂香的手指猛地頓住。

她抬眼看向趙德柱，媚氣散了大半，多了幾分精明：“嗯，上周剛點火。照這么掙下去，年底他就能成全鄉第一個萬元戶。怎么，你怕了？”

“有點。”趙德柱也不瞞她，“這小子腦子太活，這才三年，從拉板車的窮光蛋干到磚窯老板。再這么下去，人脈越鋪越廣，保不齊哪天就翻出1981年那點事。”

1981年。

四個字落地，竹床的晃動感都慢了半拍。

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，照得劉桂香臉上明暗不定。她伸手勾住趙德柱的脖子，把人往下拉了拉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翻？他拿什么翻？當年分數條是咱們換的，他拿到手的就是天明那點爛分數，他自己都以為考砸了。檔案照片也換了，招生辦的錢守義收了咱們的錢，嘴嚴著呢。”

“話是這么說，可他當年在縣一中名列前茅，模考次次前幾名，估分也高。”趙德柱皺眉，“他就沒懷疑過？”

“懷疑又怎么樣？沒憑沒據。”劉桂香撇撇嘴，“當年他跑了三趟招生辦，人家都打發他走了，一個泥腿子，還能鬧上天去？再說了——”

她忽然笑了，指尖在他胸口畫圈：“去年我瞅著他磚窯要起勢，趕緊托媒人上門，把小梅嫁過去了。他一個窮小子，能娶到我家小梅——衛校畢業，模樣周正，還是婦女主任的閨女，你看他當時那受寵若驚的樣，恨不得把心掏出來。現在小梅在他枕邊，他有個風吹草動，咱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。拴住他，比防著他管用多了。”

“還是**們心眼多。”趙德柱松了口氣，在她腰上捏了一把，“用個女兒，就把這匹野馬拴牢了。等咱們天明在農業局站穩腳跟，再讓徐**出錢出力，咱兒子前途無量。”

“那是，天明可是咱親兒子。”劉桂香哼了一聲，眼尾泛紅，“當年我挺著肚子躲到外地生他，受了多少委屈？不就是為了讓他有個好前程？徐**的高考成績，換咱兒子一輩子吃公家飯，值當。他就算再能掙錢，說到底也是個踩泥的，能跟咱們家坐辦公室的比？”

竹床又開始晃，吱呀聲越來越急，混著調笑和喘息，黏糊糊地裹在夜風里。

門外，徐**像釘在了土墻邊，渾身的血都涼透了。

他手里攥著手電筒，指節捏得發白，指腹硌得生疼。

他是來找電工老錢的。磚窯廠主電機傍晚燒了，一窯半濕磚胚耽誤一夜就得全廢，那是他全部家當。他抄近路走渠埂，路過排灌站聽見動靜，本來想繞著走，可剛抬步，就聽見了自己的名字。

徐**。

他今年二十四，黃橋村人。縣一中畢業，當年模考次次年級前列，高考完估分穩上本科，滿心等著錄取通知書。可最后拿到的分數條，連專科線都差了一大截。他跑了三趟縣招生辦，人家都說檔案就是這個分，他鬧也沒用。爹急得腦溢血癱了床，家一下就垮了。

他認了命，以為是自己臨場發揮失常，是命不好。他拉板車、燒磚窯，沒日沒夜地干，三年拼出這份家業，成了村里人人羨慕的徐老板。

去年，村婦女主任劉桂香主動提親，把女兒劉小梅嫁給他。他當時真覺得是天上掉餡餅，劉小梅溫柔干凈，衛校畢業，他一個窮小子能娶到這樣的媳婦，是祖墳冒青煙。婚后他對媳婦掏心掏肺，對丈母娘敬重有加，連磚窯的賬都不瞞著。

他一直以為自己遇上了貴人。

原來人家是怕他翅膀硬了，趕緊用女兒給他套上韁繩。

原來他的高考分數，他的大學名額，全被這對狗男女偷去，給了他們私生的親兒子。

原來他拼了命掙下的家業，在人家眼里，不過是隨時可以取用的錢袋子。

這些信息一個比一個炸裂，把他打懵在原地。

徐**胃里一陣翻江倒海，像吞了一窩**，惡心得天旋地轉。他下意識往后退，想逃離這個骯臟的地方。

可腳下一滑，腳后跟踢到塊土坷垃。

“咕嚕——”

土塊順著渠埂滾進河里，發出“撲通”一聲悶響。

靜夜里，這聲水響脆得扎耳。

排灌站里的動靜，戛然而止。

竹床不晃了，調笑聲沒了。

下一秒，趙德柱陰沉的聲音從門后砸出來，帶著十足的警惕和狠勁：

“誰在外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