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廢妃柳氏，德行有虧，即日起幽居冷宮，無詔不得出。”
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還在耳邊轉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，指甲掐進掌心，血絲從指縫滲出來，滴在青磚上，洇開一小團暗紅。柳云蓉就站在三步外，鳳袍上的金線在昏黃的燭光下晃眼。她彎下腰，伸手托起柳云汐的下巴，指甲上的蔻丹鮮紅欲滴，
“妹妹別怪姐姐心狠。”柳云蓉的聲音又輕又柔，像裹了蜜的刀子，“誰讓你非要進宮呢？你一個庶出的，跟姐姐爭什么？”
柳云汐沒說話，她聽見了。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柳云蓉心里的話，“蠢貨，真以為能跟我平起平坐？**那個賤婢生的種，也配穿這身宮裝？”
聲音比說出口的話毒十倍。柳云汐的太陽穴突突跳，從今早醒來就有的那種嗡嗡聲越來越響，她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。三天前，她路過御花園，聽見寧貴妃的貼身宮女心里罵她“窮酸樣”，也是這種聲音，直愣愣地鉆進腦子里，攔都攔不住。柳云蓉松開手，退后半步，用帕子擦了擦指尖，像碰了什么臟東西，
“好好待著吧。冷宮清靜，正好讓你學學規矩。”
她轉身走了，裙裾掃過門檻，帶起一陣香風，門被關上。落鎖的聲音沉悶又干脆。柳云汐跪在原地沒動。周圍安靜下來，只有墻角的水滴聲，一滴一滴，砸在青磚上，砸得人心頭發慌。她閉上眼，長吸了一口氣，冷宮里那股霉味和濕氣嗆得嗓子發緊。“她可真慘，”
“可不是嘛，聽說還是被自己親姐姐送進來的。”
“噓。小聲點，皇后娘**人還在外頭呢。說到底，”
柳云汐睜開眼。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，正探頭探腦往里看，她聽見他們的心聲。清清楚楚，比說出口的話還清楚，
“這廢妃長得倒是標致，可惜了，”
“要不要進去搜搜？說不定身上藏著值錢的東西。”
她攥緊袖口，那里藏著一支銀簪，是她娘留給她的唯一遺物。兩個小太監推門進來，其中一個瘦高個兒，眼睛滴溜溜轉，往她身上掃。柳云汐沒抬頭，盯著地上的磚縫，聽見瘦高個兒心里盤算：“先嚇唬嚇唬她，讓她把值錢的交出來。”
“廢妃娘娘，”瘦高個兒開口，語氣帶著笑，卻一點敬意都沒有，“冷宮規矩多，您初來乍到，要不要小的幫您收拾收拾？”
柳云汐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知道自己該怕，該哭，該求他們別為難自己，可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。從瘦高個兒心里冒出來的，
“這娘們兒眼神不對勁，怎么跟看穿我似的。”
她垂下眼，聲音發顫：“勞煩公公了，我沒什么好收拾的。”
“那哪成啊，”瘦高個兒往前湊了一步，手往她袖口探，“小的幫您看看，別藏了什么違禁的東西，”
柳云汐的手在袖子里攥緊了銀簪。她沒動，任由那只手探過來，在觸及她袖口的前一刻，門外傳來一聲咳嗽，
“干什么呢？頭皮一陣發麻。”
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，粗糲又冷淡。瘦高個兒的手縮回去，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深灰宮裝的嬤嬤站在門口，手里拎著一盞油燈，燈芯燒得噼啪響。“蔣嬤嬤，”瘦高個兒的語氣立刻軟了，“小的就是來幫廢妃娘娘收拾收拾”
“收拾什么？”蔣嬤嬤走進來，油燈的光照亮她臉上的褶子，眼角的紋路像刀刻的，“冷宮的東西都是登記在冊的，少一件，你們倆誰賠？”
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，訕訕地退了出去。門重新關上。蔣嬤嬤把油燈放在桌上，掃了柳云汐一眼。講真，“起來吧，跪著也不嫌涼。”
柳云汐撐著膝蓋站起來，腿麻得差點摔倒。她聽見蔣嬤嬤心里的話，聲音比說出口的冷淡多了幾分溫度，
“也是個可憐見的。跟她娘長得真像。”
她愣了愣，抬頭看蔣嬤嬤，對方已經轉身去收拾墻角那堆破棉被了。“床鋪自己鋪，”蔣嬤嬤頭也不回，“夜里冷，別凍死了，死了還要我收尸，麻煩。”
門被帶上了。柳云汐站在原地，聽著蔣嬤嬤的腳步聲走遠，才慢慢走到那堆棉被前。被子發潮，摸上去又硬又涼，翻開來，里頭還藏著幾根枯草，
她坐在床沿上，把銀簪從袖口抽出來，握在手心，銀簪的尾端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，是她娘親手刻的。“娘，我進來了。”她輕聲說，聲音在空曠的冷宮里轉了個圈，沒人應，
她躺下來，把銀簪攥在胸口，盯著屋頂那片漏雨的破瓦。風從縫隙里灌進來，帶著雨腥味，吹得油燈的火焰搖晃，影子在墻上忽長忽短。她閉上眼，想睡，但腦子里的嗡嗡聲又響起來。不是幻覺，是心聲。四面八方涌過來的心聲，隔著一堵堵墻，穿過一道道門，像潮水一樣往她耳朵里灌，
“皇后娘娘說了，餓她三天，看她還嘴硬不嘴硬。”
“冷宮這地方。死個人跟碾死只螞蟻似的。”
“她要是識相，就該自己了斷了，省得大家麻煩。”
柳云汐猛地睜開眼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她聽見了。全聽見了。說白了就是，那些藏在笑臉和恭順背后的念頭，像毒蛇一樣吐著信子，纏上她的喉嚨，
她坐起來，冷汗順著后頸往下淌。她咬著牙，把銀簪重新藏回袖口，
餓她三天？她冷笑一聲。行，那就看看誰先撐不住，
她起身，走到墻角的破木柜前，拉開柜門。里頭空蕩蕩的，只有半塊發硬的饅頭，不知道是哪個前朝廢妃留下的。她掰下一小塊，塞進嘴里，干得噎嗓子，她硬咽下去。饅頭碎渣蹭過喉嚨，像砂紙磨肉。她蹲在柜子前，把剩下的饅頭包好，塞進懷里，
外面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但急促，柳云汐站起來，退到墻角，盯著門口。門被推開一條縫。一張小臉探進來。是個小太監，十四五歲的模樣，臉上還帶著嬰兒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只受驚的兔子。“廢、廢妃娘娘”
他結結巴巴，手里捧著個粗瓷碗，碗里冒著熱氣，柳云汐聽見他心里的聲音。“她好瘦啊，肯定沒吃東西。這碗粥是蔣嬤嬤讓我送來的，可千萬別讓人看見。”
柳云汐沒動，看著他。小太監被看得臉紅了，把碗往前遞了遞：“蔣嬤嬤說，讓您喝點熱的，暖暖身子，”
她接過碗。粥是稀的，米粒沒幾顆，但熱乎。她低頭喝了一口，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胃里總算有了點東西。小太監松了口氣，轉身要走，又停住，小聲說：“娘娘，您、您別怕，蔣嬤嬤說了，冷宮雖然苦，但總比外頭那些刀子強。”
他說完就跑了。門都沒關嚴，留了條縫。頭皮一陣發麻。我跟你說，冷風從縫里鉆進來，吹得柳云汐打了個哆嗦。她放下碗。走到門邊，正要關門，忽然聽見一個聲音，
不是小太監的。也不是蔣嬤嬤的。那聲音低沉的，帶著點啞，像被砂紙磨過，從冷宮外頭傳進來，隔著一道宮墻，卻清清楚楚地鉆進她腦子里，
“她不該在這里。”
柳云汐的手僵在門框上。她聽出來了。那是皇帝的聲音，衛景珩的聲音。她見過他一次，在選秀那天，他坐在龍椅上，隔著滿殿珠翠，目光掃過來，像掃過一件擺設，她以為他早忘了她長什么樣。可他心里說，她不該在這里，
柳云汐攥緊門框，指尖發白。她不該在這里，那她該在哪里？皇帝為什么要這么想？他到底知道什么？風灌進來，吹得她后頸發涼。她松開手，退后半步，門縫里透進來的光被一個影子擋住了，
那影子站在門外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