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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賬房裝瘸是廢太子,我賬本殺朝堂

她死了。
刀落下的前一刻,她還在想,這輩子的賬,是不是永遠算不完了。
再睜眼,滿堂交杯聲灌進耳朵,鼻尖飄著海棠花的甜香。她的胳膊肘撞翻了案幾上的茶盞,茶水濺了一地,燙得她手一縮。她盯著自己那只手,盯了很久。這雙手干干凈凈,指甲完好,皮膚**,指腹連一道劃痕都沒有,更別提牢里那種磨破了皮、滲著血絲的舊傷了。
上輩子,她在牢里被人按在地上打,指頭血肉模糊,肉和骨糊在一處,端一碗水都得灑掉一半。后來她被押去刑場,脖子上架著冰涼的刀,人群往她身上扔石頭,罵她夏家活該。她到死都沒見過那份所謂的“罪證”,監斬官手里的那張紙,跟夏家真正的賬目,一分錢關系都沒有。她到死都在算一筆糊涂賬,怎么也算不明白,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。
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。
一抬頭,雕花梁柱,頭頂是“錦園”的匾額。這是她十八歲生辰那天的花廳偏榻。去年她還在這張榻上睡過午覺,醒來時祖母在旁邊給她削蘋果,蘋果皮削得又薄又長,一圈一圈落下來,從來沒斷過。如今祖母已經不在了,這屋子還在,連窗臺上那只青瓷香爐都還擺在老地方,香灰壓得平平的。
重生,是真的。
她慢慢坐起來,后背抵著冰涼的雕花床欄,把前世最后那幾個月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。從陸子安當眾退婚,到叔父連夜搬空庫房,再到庶妹在茶水里動手,三個月,一步緊跟一步,一環扣著一環,等著她一腳踩進去。她那時候什么都不懂,只當是命不好,如今才想明白,哪有什么命,全是人。
“姑娘,您總算醒了。”貼身丫鬟小桃撲到榻邊,眼圈都紅了,“剛才宴席上您忽然昏倒,趙嬤嬤已經去請郎中了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她按住小桃的手,聲音低低的,嗓子干得厲害。
小桃怔住了。眼前的小姐,哪還有昏倒前怯生生的樣子,眼神里多了一層壓不下去的東西,像深冬結了冰的河面。
她走到妝臺前,伸手探進妝*暗格,摸到一卷粗糙麻紙。炭灰蘸著碎布寫的,一字一行歪歪扭扭,是上輩子她在牢里用盡最后的力氣寫下的仇人名冊。那卷麻紙她貼身藏了三個月,直到咽氣的前一夜還在添名字,一筆一畫,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信紙鋪開,最上面三個字:陸子安。
麻紙的邊緣卷了,她輕輕撫平,沒急著往下看。名冊上不止這一個名字,往下還有好幾個,有的她已經記不清長相,有的她在牢里聽人提起過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寫上去的,壓在心頭,沉甸甸的。但她不急。重活一世,最不缺的就是時間,這筆賬,她要一筆一筆地算,連本帶利。
窗外海棠開了,花枝探進來,花瓣落在窗臺上。這樹是她爹親手栽的,栽的時候說,海棠是夏家的花,每年春天都要開給錦瑟看。她爹活著的時候,總愛坐在樹下撥算盤,算珠一響,她就在旁邊踩著影子數數。后來她爹沒了,樹還在,花也年年開,只是再沒人坐在樹下,一邊撥算盤一邊喚她“錦瑟”了。
當年陸子安一身舊青衫站在海棠花下,說登科之后八抬大轎來娶她。那時候她信了,把一顆心都押了上去。后來她爹沒了,夏家慢慢就敗了。她揣著銀錢藥材去陸家接濟,陸夫人把她攔在門外,說陸家不缺姓夏的窮親戚。她站在那扇朱漆大門外,站了很久,門里的人連口茶都沒給她倒。
她沒哭,也沒鬧,只是在回府的路上算了一筆賬:上門三次,損失銀錢五兩,藥材價值八兩,換來陸家一次閉門羹。這筆生意虧得徹底,可比起她這輩子虧過的,還差得遠。她把虧空記在心里,像記一本永遠還不清的賬。
這一世,她提前醒了。
前世那些她拼了命也想不明白的關竅,如今回頭一看,處處都是破綻。退婚、搬空、下毒,三件事環環相扣,像一盤早就擺好的棋。她從前是棋盤上一枚看不見路的卒子,任人推著走;如今她看懂了棋盤,該輪到她執子了。
“小桃,替我重新梳妝。”
理好鬢發,她將一根海棠簪別在發間。這是父親留給她的,身上唯一沒被抄走的東西。簪上的海棠用赤金打的,花蕊嵌了一顆小米大的珍珠,燈光一照,泛著溫潤的光。她抬手摸了摸簪子,指尖微涼。
推**門,穿過院子,她朝花廳走去。腳步落地很輕,裙擺在青磚上掃過,沒發出一點聲響。夜風從廊下灌進來,吹得檐角的燈籠輕輕搖晃,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。
廳內燈燭通明,紅紗燈籠把每個人臉上都映得暖融融的。今日是她十八歲的生辰宴,蘇州城里有頭有臉的商號掌柜來了一多半,杯盞交錯,人聲鼎沸。
叔父夏仲淵端著酒杯在賓客里轉,滿口“侄女年幼,承蒙各位關照”,酒杯轉到誰手里都要陪一杯,腰彎得很勤快。見她進來,臉上堆了笑:“錦瑟啊,方才暈倒,身子可好些了?可別嚇壞了你叔父。”
“勞叔父掛心,錦瑟無礙。”
她端起酒杯,走到陸子安面前。
陸子安一身月白長衫,腰間那枚羊脂玉佩晃來晃去,石榴紅流蘇也晃,那是知府千金送的,玉佩上刻著“如意”二字,料子跟她當年送他的青梅玉佩一模一樣,連雕工都不差。她當年為了那枚青梅玉佩,讓匠人打了三個月,工錢也花了不少,如今那枚玉佩怕是早被他收進了箱底。
“陸公子,”她舉杯,聲音不高不低,正好讓滿廳的人都聽見,“今日是我的生辰,你是我的未婚夫婿,腰間怎地卻系著別家小姐的佩玉?”
花廳里靜下來,沒人舉杯,也沒人放下,杯中的酒映著燭光,微微晃著。
“是嫌我死了還不夠?”她補了一句,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。
陸子安臉色一變,手往腰間一擋,動作快得不像無意。
角落有人低笑:“夏姑**未婚夫,倒會挑時候。”
陸子安喉結滾了滾,眼神飄忽,嘴唇翕動了兩下,半天沒接上一句話。夏錦瑟放下酒杯,盯著那塊玉佩看了兩眼:“玉佩果然不錯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
賓客面面相覷,酒局徹底散了。紅紗燈籠還在晃,燭火噼啪響了一聲,像是在替這場生辰宴收尾。
走出花廳,小桃追上來:“姑娘,您和陸公子怎么啦?”
她沒有回答,只是從袖子里又摸出仇人名冊,指甲按在“陸子安”三個字上,用力摁下去,摁穿了兩層麻紙。
今天有三件事等著她:陸子安當眾退婚,叔父連夜搬空庫房,庶妹在茶水里動手。上輩子她三刀挨了個遍,這輩子,她要趕在三把刀落下來之前,先把刀接住。
風從院子里吹過來,海棠花瓣落了一地。她轉過身,再次往花廳走去。
名冊貼著手臂,涼涼的。
上輩子的欺辱、冤屈、滅門之恨,一筆一筆清清楚楚,藏在袖子里的麻紙上,也刻在她的骨頭里。
她要走進去,把這一筆筆的賬,都拿回來,一筆都少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