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來蹲在自家院門口的石墩上，手里攥著一根草莖，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村口那條土路。
蘇婉清今天回來。
他記得小時候兩個人一起在溪邊捉魚，蘇婉清踩到青苔滑倒，他撲進(jìn)水里把她撈起來，自己嗆了半肚子水。蘇婉清哭著說“胡來哥你真好”，那聲音脆生生的，像山澗里淌過的泉水。
“胡來，你媳婦兒回來了！”
隔壁王嬸的大嗓門從巷口傳過來，胡來蹭地站起來，拍拍**上的灰，咧嘴笑出一口白牙。
土路盡頭，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來。車身锃亮，輪胎碾過碎石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整個村子都安靜了。胡來認(rèn)得那車標(biāo)，是鎮(zhèn)上學(xué)堂墻上掛的畫冊里印過的牌子，爺爺說那種車抵得上鎮(zhèn)上三棟樓。
轎車停在胡來面前，車門打開，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，頭發(fā)梳得油亮，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，目光掃過胡來身上的粗布衣裳，嘴角微微下撇。
然后蘇婉清下來了。
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，腰間系著細(xì)細(xì)的帶子，腳上蹬著一雙白色高跟鞋。胡來覺得她比走的時候更好看了，像電視里那些城里姑娘，可又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。
“婉清，你回來了。”胡來**手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。
蘇婉清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淡淡的，像隔著一層霧。她沒接話，轉(zhuǎn)身從車?yán)锬贸鲆粋€牛皮紙信封，手指捏著邊角，遞到胡來面前。
“胡來，這是退婚書。”
胡來愣住了。
他眨眨眼，看看蘇婉清，又看看那個信封，伸手去接，手指碰到信封的時候，指尖輕輕一顫。
“婉清，這……這是啥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咱們的婚約作廢了。”蘇婉清的聲音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我在省城遇到了真正合適的人，趙公子待我很好，你……你就別耽誤我了。”
胡來張了張嘴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，半天才擠出一句：“可是……可是爺爺說咱們從小就定親了，你爹也同意的……”
“我爹已經(jīng)走了。”蘇婉清打斷他，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，“胡來，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條件。住著土坯房，連個正經(jīng)營生都沒有，整天鉆山打獵，你拿什么娶我？”
西裝男人走上前，伸手?jǐn)堊?a href="/tag/suwanqing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婉清的腰，居高臨下地看著胡來，眼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：“小子，識相點(diǎn)。婉清跟著我，住的是省城別墅，吃的是山珍海味。你能給她什么？野兔？山雞？”
胡來的拳頭攥緊了，指甲掐進(jìn)掌心，生疼。
他盯著蘇婉清的眼睛，想從里面找到一點(diǎn)從前的影子，可那雙眼睛里只剩下冷漠和疏離，像冬天結(jié)了冰的河面，再也看不到底。
“婉清，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胡來的聲音有些發(fā)澀，“你說過，等我長大了就嫁給我，咱們一起過日子，你幫我洗衣做飯，我打獵養(yǎng)你……”
“那都是小時候的傻話，你還當(dāng)真？”蘇婉清嗤笑一聲，轉(zhuǎn)身挽住西裝男人的胳膊，“胡來，醒醒吧，咱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。”
說完，她拉開車門坐了進(jìn)去，連頭都沒回。
西裝男人慢悠悠地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鈔票，隨手甩在胡來腳邊，紅色的票子散落一地，被風(fēng)卷起又落下。
“拿著吧，就當(dāng)是婉清給你的補(bǔ)償。以后別再來糾纏，否則……”他推了推眼鏡，眼里閃過一絲陰冷，“這山里的路不好走，小心摔著。”
轎車發(fā)動，絕塵而去。
胡來站在原地，看著那輛黑色轎車越來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土路的盡頭。陽光刺得他眼睛發(fā)酸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是眼淚。
村里人遠(yuǎn)遠(yuǎn)地圍著，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，竊竊私語。王嬸嘆了口氣，想上前說點(diǎn)什么，被自家男人拽了回去。
胡來彎腰，一張一張地?fù)炱鸬厣系拟n票，又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，拆開，里面是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退婚書，末尾還按著蘇婉清的指印。
他盯著那枚紅色的指印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像山風(fēng)吹過樹梢。
然后把退婚書疊好，塞進(jìn)懷里，轉(zhuǎn)身推開了自家院門。
院子里很安靜，老槐樹投下斑駁的樹影，枝頭的麻雀嘰嘰喳喳叫著。胡來走進(jìn)堂屋，在爺爺?shù)呐莆磺罢玖撕芫茫詈蠊蛳聛恚牧巳齻€頭。
“爺爺，婉清不要我了。”
他低聲說了一句，眼眶又紅了，但沒哭出來。
胡來起身，走到門檻邊蹲下，目光落在門檻底部那塊青磚上。爺爺生前總不讓他碰那塊磚，說下面埋著不干凈的東西，可今天他不想管那么多了。
他抄起一把柴刀，撬開青磚，泥土翻出，露出一個巴掌大的青銅**。
**銹跡斑斑，表面刻滿了奇怪的紋路，像某種古老的符文。胡來伸手去拿，指尖剛觸到匣面，一股冰涼刺骨的氣息順著手指竄上來，鉆進(jìn)骨頭縫里。
他下意識想縮手，可已經(jīng)晚了。
銅匣上的符文猛然亮起，暗紅色的光像血一樣流淌，緊接著咣當(dāng)一聲，匣蓋彈開，一股黑氣從里面噴涌而出，直撲胡來的面門。
黑氣入體的一瞬間，胡來感覺腦袋像被炸開了一樣，眼前一黑，整個人栽倒在地。
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，那座熟悉的道觀正在崩塌，房梁斷裂，瓦片飛濺，書架上的古籍被狂風(fēng)卷起，化作漫天紙屑。胡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，卻只抓到一片虛無。
萬千書頁化作洪流，從四面八方涌進(jìn)他的腦海。
他看見無數(shù)個畫面閃過——陣法、符箓、丹方、功法、還有……一張張錯綜復(fù)雜的棋局，每一步都藏著殺機(jī)與生機(jī)。
等胡來再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還躺在堂屋的地上，天色已經(jīng)暗了，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坐起來，揉了揉太陽穴，腦海中那些畫面還在翻涌，像潮水一樣拍打著意識的邊緣。
胡來低頭，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掌心處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暗紅色的紋路，像一條盤踞的蛇，又像一根纏繞的藤。
他皺了皺眉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那笑容里，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