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天醒來的時候，先聽見了鐘聲。
鐘聲沉悶，像從地底一層層擠上來，震得他胸腔發麻。緊接著，一股濃烈的檀香鉆進鼻腔，混著潮濕泥土和冷鐵的氣味，讓他下意識皺了皺眉。
他睜開眼。
頭頂不是實驗室的白色燈管，而是一片暗紅木梁。梁上雕著盤曲的異獸，鱗片之間嵌著細小的銅釘，燭火一晃，獸眼便像活了一樣。
顧天沒有立刻動。
他是藍星臨江大學的博士生，主攻復雜系統建模。昨夜，他在實驗室連續工作了二十七個小時，最后的記憶是屏幕上跳動的公式、窗外突然亮起的雷光，以及一陣短促到近乎不存在的劇痛。
現在，他躺在一張硬木榻上，手腕上纏著白布，胸口沉得厲害。
“少爺醒了！”
門外傳來一聲驚呼，腳步雜亂地撞進來。一個穿青布短褂的少年撲到榻邊，眼眶紅得像熬了幾夜：“少爺，您可算醒了。今天是祭祖日，族長他們都在等您呢！”
顧天看著他，腦中忽然炸開一片碎光。
陌生的記憶潮水般灌入：青玄域，臨淵城，顧氏；父親顧承岳，家族現任族長；自己也叫顧天，是顧氏嫡系獨子，十七歲，煉體七重。
記憶的最后一幕，是在后山試劍石前，原身強行運轉一門殘缺功法，胸口靈氣逆沖，倒在雪地里。
顧天閉了閉眼。
沒有尖叫，也沒有急著確認自己是否在做夢。他抬起手，指腹摩挲著腕上的白布。布料粗糙，邊角沾著藥汁，觸感真實得不容置疑。
“這里是哪一年？”他問。
青布少年愣住：“少爺，您燒糊涂了？青玄歷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啊。”
顧天沉默片刻，又問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小的阿福。”少年小心地看著他，“您不記得了？”
記得。記憶里，阿福從八歲起就在顧家做雜役，最怕二夫人身邊的管事，也最愛偷吃廚房的桂花糕。
顧天坐起身，胸口立刻傳來**般的疼。他低頭看去，衣襟下隱約浮著一層青白光芒，像有一塊玉埋在皮肉里。
就在此時，一道冰冷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。
檢測到宿**魂穩定。
萬象融合系統綁定中……
綁定成功。
顧天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。
聲音沒有感情，也沒有任何自稱。他下意識在心里問：“你是什么？”
輔助宿主解析、融合、重構可接觸之物。
當前可用功能：物品解析、功法融合。
新手引導：請接觸一件可融合物品。
顧天掃了一眼屋內。木榻、銅盆、藥碗、墻角的舊劍，每一樣都像普通物件。他伸手端起藥碗，意念微動。
一行淡金色的字浮現于意識深處。
百草散：低階療傷藥。藥力駁雜，三成靈性已流失。
可融合對象：青木藤、凝血草、赤陽花。
藥碗里當然沒有這些東西。顧天放下藥碗，目光落在榻邊那柄舊劍上。
劍鞘開裂，劍身布滿銹斑，劍柄上刻著一個已經模糊的“顧”字。
殘缺鐵劍：凡俗兵器。
可融合對象：同源金屬、劍意殘痕。
顧天沒有再試。
窗外傳來第二聲鐘響，比第一聲更近。阿福連忙道：“少爺，族長吩咐過，您醒了便立刻去祖祠。今日旁支都回來了，二少爺也從赤云宗趕回來了。”
“顧明川？”
“正是。”
阿福的聲音壓低了些，“二少爺如今已經煉體九重，據說還得了赤云宗長老賞賜的淬骨丹。族里有人說……今年少主之位，怕是要換人了。”
顧天披上外袍，腳步落地時微微一晃。身體比記憶中更虛，腳底發軟，胸口那股逆沖的氣息仍未散盡。
他走到銅鏡前。
鏡中少年眉眼清俊，臉色蒼白，額角留著一道細小的血痕。那張臉與藍星的自己只有三分相似，卻有一雙過分沉靜的眼睛。
顧天抬手按住胸口。
青白光芒在皮膚下緩緩流動，仿佛一條被困住的細蛇。
“少爺，怎么了？”阿福問。
“沒什么。”顧天收回手，“去祖祠。”
阿福取來一條暗青色腰帶，替他束緊外袍。彎腰時，袖中滾出一個空瓷瓶，瓶底刻著小小的“蘇”字。
少年臉色一變，慌忙把瓷瓶撿起。
顧天看見了，卻沒有追問。他從原身的記憶里認出，那正是裝靜心丹的瓶子。丹藥是蘇氏派人送來的，阿福親手端進房中。若此刻質問，除了嚇壞這個少年，得不到任何證據。
何況原身留下的記憶并不完整。
顧天能記得吞丹，記得后山的雪，也記得功法運轉到第三周天時驟然失控，卻偏偏想不起是誰建議他在祭祖前突破煉體八重。
那一段記憶像被人用刀整齊地挖走了。
他將瓷瓶收入袖中，邁出房門。
寒風卷著雪粒迎面打來。丹田里的氣息受冷一激，頓時沿經脈橫沖直撞。顧天腳步不停，意識卻迅速沉入體內。
原身修煉的是顧家《引靈訣》，總共九層，所得靈氣沿十二條正經循環。可記憶中的口訣只有八層，第九層只有一幅模糊的行氣圖。以這種功法強行沖關，出事并不奇怪。
他在心中喚出系統。
檢測到《引靈訣》殘篇。完整度：百分之七十一。
檢測到無名吐納法殘篇。完整度：百分之四十三。
顧天微怔。無名吐納法是他方才從原身記憶中翻出的東西。母親還在世時，每逢他生病，都會坐在床邊教他用一種特殊節奏呼吸。原身一直以為那只是安神的方法。
“能否融合？”
符合最低融合條件。
本次融合將消耗宿主體內全部游離靈氣，是否繼續？
顧天只考慮了兩息。
祖祠里有什么尚未可知，身后又有一群人盯著他。拖著這副隨時可能再次走火入魔的身體進去，才是最差的選擇。
“繼續。”
剎那間，腦海中的兩篇口訣被拆成無數細小字句。相同部分彼此重疊，矛盾之處迅速剝離，殘缺的經脈圖則被一條條淡金線重新連接。
胸口的青白靈氣猛然散開。
疼痛來得毫無征兆，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穿進他的經脈。顧天咬緊牙關，右手藏在袖內，用力到指節發白。前方掃雪的兩名仆役低頭行禮，沒有發現異常，阿福卻緊張地扶住了他。
“少爺？”
“鞋底滑了一下。”顧天平靜道。
數息之后，狂亂的靈氣重新匯入丹田。它沒有增加多少，卻比原先凝練了數倍，胸口的青白光芒也徹底隱沒。
融合完成。
獲得《歸元引靈訣》第一層。
功法特性：靈氣自循環；可緩慢修復經脈損傷。
顧天呼出一口白氣。
至少這東西目前沒有騙他。
可系統最后浮現的一行小字，卻讓他腳步微頓。
建議：祭祖儀式開始前，不要觸碰第三排第七碼牌位。
顧天盯著那行字，嘗試追問理由。
系統沒有回答。
顧家祖祠在府邸最北面，背靠臨淵山。今日風雪未停，長街鋪著薄薄一層白，家丁和旁支子弟踩過時，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顧天走過月門，遠遠便看見祖祠前站滿了人。
族長顧承岳穿著玄色祭服，手持三炷香，身旁站著幾位族老。二夫人蘇氏領著兒子顧明川立在臺階下，顧明川一身赤色勁裝，腰佩長刀，眉目間帶著毫不掩飾的鋒利。
見顧天出現，所有目光同時轉來。
有探究，有幸災樂禍，也有一閃而過的憐憫。
“天兒。”顧承岳皺眉，“你傷勢未愈，何必勉強？”
“祭祖不能缺席。”顧天回答。
聲音出口的瞬間，他自己都覺得陌生。原身說話時總帶著少年人的急切，而此刻的語氣平靜得像一塊壓在水底的石頭。
顧明川輕笑一聲：“大哥倒是有孝心，只是不知道待會兒還能不能站著。”
蘇氏臉上浮出笑意：“明川，莫要胡說。你大哥剛醒，族比之事，改日再談也不遲。”
話是勸解，眼神卻在顧天胸口停了一瞬。
顧天記得，原身走火入魔之前，蘇氏曾派人送來一枚“靜心丹”。那枚丹藥沒有毒，卻與殘缺功法相沖，正是導致靈氣逆行的關鍵。
他沒有拆穿，只走上臺階。
祖祠大門半掩著，門縫里沒有風，卻有一縷冷氣貼著他的腳踝爬過。
顧天停了一下。
那股冷氣中，似乎混著極淡的腥味。
他回頭看向祠堂外的人群。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衣袍、呼吸、腳印，沒有異常。
只有祖祠門上的銅環，輕輕晃了一下。
“大哥，”顧明川在后面催促，“該進去了。”
顧天伸手推門。
門軸發出一聲細響，黑暗的祖祠里，數十盞長明燈同時亮起。
最里面供著顧氏歷代先祖的牌位，密密麻麻，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。
顧天的目光從牌位上一一掃過，忽然停在最下方。
那里有一塊沒有刻字的靈牌。
牌位前積著薄灰，灰塵中央卻留著一個清晰的手印，五指修長，像剛剛有人按過。
顧天還沒來得及看清，腦海中的系統再次響起。
檢測到可融合對象：未知。
警告：該對象不屬于當前歷史記錄。
顧天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，祖祠外的鐘聲第三次響起。
那聲音近得仿佛就在耳邊。
而祖祠里，所有先祖牌位后方，同時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叩門聲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顧天看著那塊無名靈牌，第一次意識到，今日的祭祖或許并不是顧家等他。
而是有什么東西，正在等他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