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，把他從夢里拽了出來。
沈聿睜開眼睛，宿舍里黑著。對面床鋪上老肖翻了個身，呼吸聲又勻了。他摸索著去夠手機，手上剛碰到屏幕，涼得他清醒了一半。
屏幕是亮著的。相機界面。
沈聿愣了兩秒。他睡前記得清清楚楚，自己刷完朋友圈，把手機壓在了枕頭底下，根本沒碰過相機。可此刻屏幕卻定格在一個已經拍完的黑色畫面上，一片沒對焦的黑。
他退回相冊。最新一張，拍的是一團黑。放大看，隱約有條走廊，盡頭壓著一截輪廓，看不出是什么。
沈聿皺眉。他把**翻了個底朝天，沒有一個程序在跑攝像頭；相機權限欄里，第三方應用全是"關閉"，除了系統相冊，再沒第二個程序碰過傳感器。干干凈凈，挑不出一點毛病。
越是干凈，越讓人發毛。沒有進程，沒有調用，可照片就擺在那。這不像病毒干的，倒像手機"自己"想拍。
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，告訴自己別想太多。"手機壞了。"他低聲嘟囔一句，**那照片，鎖屏，塞回枕頭下。
這一覺睡得亂七八糟。迷迷糊糊間他又感覺到手機亮了一下，但他翻了個身，沒去管。
第二天上午沒課。沈聿睡到快九點才爬起來，坐在床邊打哈欠，順手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。
然后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相冊里最上面那張，昨晚刪掉的那張黑照片。回來了。他劃掉，又點開，還是那條走廊，那截輪廓，一模一樣。連"最近刪除"都是空的。它安靜地躺在第一張。
他的手指頓在屏幕上。昨晚他確實**，刪完還清了**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相冊又跳出一張新照片，拍攝時間2:13。他指紋都沒解，連續點開，還是黑。但這一張清楚了些。走廊盡頭那截輪廓，好歹能看出形狀了，像一扇窗戶，又像一段樓梯拐角的陰影。
EXIF定位：錦城理工大學，河西校區，舊教學樓。
沈聿知道那棟樓。校園論壇上提過，九十年代建的，后來封鎖了。有人說鬧鬼，有人說是危房，學校一直沒拆。他腦子里冒出"鬧鬼"兩個字，又壓下去，他是學計算機的，裝的是一套"先懷疑邏輯，再懷疑別的"的腦子。
可這照片解釋不了。手機是他自己花錢買的，國產機，用了快兩年，除了卡，從沒出過這種幺蛾子。
一上午他心神不寧。等午飯吃到一半，他鬼使神差地又點開那張新照片，拉到最大。
走廊盡頭，那截模糊的輪廓旁邊，多了一點東西。
他把像素顆粒放到糊成一團，瞇著眼辨認。一個形狀，站立著的，貼著走廊盡頭的墻。有頭，有肩，往下耷拉，像個人站著沒動。
他的手，停在屏幕上，半晌沒動。
中午室友回來，看他對著手機發呆，湊過來："看啥呢？"
"……沒事。"
沈聿按熄屏幕，把手機揣進兜里。那一點"東西"，在他腦子里轉了一中午，甩也甩不掉。
當晚十一點，他拉上窗簾，把手機特意放在床頭柜上，沒壓枕頭底下。他想親眼看看，這東西到底怎么"自動"。
他盯著屏幕。一點困意都沒有。
這一夜，又"炸"了兩次。每次都是屏幕自己亮起、相機自己打開、拍下一張黑的。他壓根沒碰。
最后一次，他實在熬不住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半夢半醒間，他看見手機屏幕亮著光，有什么東西正對著他。他想伸手去夠，但身體重得抬不起來。
第二天一睜眼，沈聿第一件事就是抓床頭柜上的手機。
相冊里，又多了幾張。最新那一張，終于不是全黑了。
還是那條走廊。但鏡頭明顯推近了一截。走廊盡頭，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，低著頭，正看著什么。
沈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下意識要放大，手卻停在半空，沒敢按。窗外路燈的光漏進來一點，照在屏幕上那個模糊的輪廓上。他鼓了鼓勁，還是把兩根手指貼上屏幕，一點點放大。
像素顆粒在他眼前化開。人影的肩膀，衣擺，一根根能辨出些紋路來，那衣服的式樣，是很多年前街上一茬子人都在穿的舊衣裳。
他盯著那截衣擺看了很久，腦子里翻找著合理的解釋：也許是墻上的畫報，也許是施工擋板的殘影。可沒有一種，填得滿那個"低著頭站著的人"帶來的寒意。
他劃回系統設置。相機權限欄，幾個大字，靜靜躺著，系統記錄顯示，在他睡覺那幾個小時里，相機權限被"允許"了。
他壓根沒操作過手機。
沈聿坐在黑暗的宿舍里，盯著屏幕里那個低頭的人影。窗外錦城的初秋，路燈一盞盞亮著，跟往常沒什么兩樣。
可他知道，有什么東西，不對了。
他一整夜都在床上，手機就擱在伸手夠得著的地方。沒有人碰過它。可這幾天想盡各種辦法，都解釋不了這一張張"不是他拍的"照片。
天亮前，他又做了一次徹底的排查。關掉所有**、把系統權限恢復到出廠、甚至拔了SIM卡換了飛行模式，屏幕上那條走廊和那個低頭的人影，雷打不動地排在相冊第一張。他第一次覺得，自己那套先懷疑邏輯、再懷疑別的的本事，在這件事上徹底失靈了。
他翻了翻手機通訊錄，在某個名字上停了停，又收回去。那是個歷史系的舊識，叫阮念，平時愛看些地方志、民俗的東西，跟這樓這些舊事沾點邊。他猶豫著要不要問，可大半夜打過去，又不知怎么開口說"我手機自己拍了鬼"。他把名字存回里層，打算天亮再想。
屏幕又暗下去，又自己亮起來。相冊里那張帶人影的黑照片，自動排到了最前面。
他盯著那張照片，隱隱覺得，鏡頭那頭像有什么東西，正隔著屏幕，在等著他看。而他身后那扇半掩的宿舍門，在閃光燈映出的光里，投下了一道極細的影子。
那影子，不在他視線里該在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