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冬天來得很早，早到讓人覺得它從沒走過。
才進九月，無名村后的山就白了。風從北邊的荒原上刮過來，卷著雪霰和枯草，把人的臉打得生疼。村東邊最破的那間土坯房，墻根被雪堆了半尺高，屋頂的茅草被風掀掉了幾片，露出黑黢黢的梁。
花也已經八歲了。
他蹲在灶房門口，用一把斷了一截的劈柴刀一下一下劈著濕柴。柴太潮，刀又鈍，劈了幾下只在木頭上留下幾道淺痕。他把刀往地上一插，抓起那根柴，用膝蓋一頂，咔嚓一聲掰成兩截，然后一塊一塊碼在灶邊。
灶膛里的火勢弱了下去。他往里吹了口氣，灰撲出來，迷了眼。花也揉了揉眼睛，起身走到院中那口半枯的井邊，放下木桶，搖上來半桶渾水。水面晃了晃，映出他的臉——瘦，黃，兩頰凹下去，顴骨卻高。只有那雙眼睛大，黑得發沉，像兩口深井，看不見底。
他把水提進屋里，倒進鍋里。鍋沿缺了個口，水從那兒漏出來一點，滴在灶臺上。花也拿一塊濕布堵住，又往鍋里添了把糙米。米粒稀稀拉拉沉在鍋底，他看了看，又抓了小半把，猶豫片刻，到底還是全放了進去。
花也端著熱好的藥走進里屋。屋里光線很暗，窗戶用舊布蒙著，只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。母親花染靠在床頭，身上蓋著兩層被子，最上面那層是去年的新棉被，已經洗得發白。她的臉和那被子差不多的顏色。
“娘，喝藥了。”花也把碗放在床頭矮凳上，輕聲道。
花染睜開眼，眼窩陷得厲害，眼神卻還是溫的。她慢慢坐起來，花也趕緊拿了個破枕頭塞在她背后。她端起碗，小口小口地喝。花也就站在旁邊，一動不動地盯著她，像怕她下一秒就從眼前消失。
“小也，今天怎么沒去后山？”花染把空碗遞給他，聲音有點虛。
“昨晚上雪大，山上的路不好走。我在家陪娘。”花也接過碗，用袖口擦了擦碗沿，又送回灶房。
“去看看吧。昨天風大，山坳那幾棵冬青怕是又倒了幾枝。你去撿點柴回來，順便看看有沒有野山姜。”花染咳了兩聲，“娘想吃你上次煮的那個，放點鹽就成。”
花也嗯了一聲，轉身進灶房收拾了背簍和藥鋤。出門前，他又把窗戶塞嚴實了些，把床頭的炭盆撥旺。花染叫住他：“小也。”
花也站住。
“路上當心些。下了雪，石頭滑。”
“知道了，娘。”
他出了門，風灌進來，他反手把門合上，站在門口呼了口氣。白霧被風扯散。他抬頭看了眼天，灰蒙蒙的，太陽不知道躲在哪逃避著天空。院子里那幾棵歪脖子樹早光了，光禿禿的枝椏在風里搖搖晃晃，像一群凍僵的手想拼命抓住什么。
花也踩著雪往后山走。腳下咯吱咯吱響，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尺。村口路上沒什么人，這時候家家戶戶都縮在屋里避風。他經過村口時，看見張嬸家的狗蜷在草棚下，見了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，又把腦袋埋進爪子里，尋求一點溫暖。
后山不遠，兩刻鐘的路。花也很熟，閉著眼都能走到。山上確實積了厚雪，樹都彎了腰，幾棵矮松被雪埋了大半，只剩樹尖露在外面。他繞過那片亂石，下到山坳，果然看見幾棵冬青倒了，斷口不齊，像是被風硬生生掰斷的。花也挑了些細枝折下來，塞進背簍。又往深處走了幾步，在幾塊大石頭底下摸到野山姜。姜不大，剛冒出芽來，根莖卻生得結實。花也用鋤頭小心地刨，不敢傷著根。刨了小半個時辰，挖出七八塊大小不一的姜。
他蹲在地上歇了歇，撿了把雪塞進嘴里。雪水冰涼，順著嗓子眼一直涼到胃里。花也瞇了瞇眼，正要起身，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響動。
不像是風。
那聲音從左邊灌木叢后傳來，窸窸窣窣，像有什么活物在雪里拱。花也握緊了藥鋤，強作鎮定，慢慢側過身。灌木叢動了動，一個灰褐色的影子鉆出來——是只野兔，后腿上有血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紅印。兔子見了他也不跑，只是伏在地上，應該是受傷了，也跑不了。它胸口劇烈起伏，眼睛紅紅的，像蒙了一層霧。
花也走過去，兔子往后縮了縮，但傷腿使不上力，沒挪幾寸。他蹲下來，把藥鋤放進背簍，輕輕按住兔子。兔毛又軟又濕，沾著血和雪，黏在一起。花也看了看它的后腿，像是被什么咬的，傷口撕裂得厲害，骨頭沒斷，皮肉翻卷著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花也嘀咕了一聲，從衣擺上撕下一條布，把兔腿裹了裹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做這些。天這么冷，兔子又受了傷，就算他不管，這兔子也活不過今晚。但他的手沒停，裹好之后，又把它放回灌木叢下，用幾把枯草蓋了蓋。
兔子紅紅的眼睛望著他，鼻頭翕動。
花也站起身，抓起一把雪洗去手上的血。他想，若是娘見了，也會這么做。娘心軟，見不得活物受罪。有一年冬天，一只斷了翅膀的鳥落在院里，娘用米湯喂了半個月，最后那鳥飛走前，在院里的棗樹上停了一夜。
花也背起背簍往山下走。風更緊了，雪又飄起來，細密如鹽粒，打在臉上沙沙響，刺骨的疼。他低著頭，一步一步踩實了走。快到山腳時，手指上的戒指忽地傳來一點涼意。
花也低頭看了一眼。戒指還是那個樣子，暗銀色，蛇形，蛇眼幽綠。那是娘前幾天才給他的，戴在右手中指上，不松不緊，像天生就長在那兒。他問過娘這是什么，娘只是笑，說等以后再告訴他。花也沒再問。**笑總是帶著許多他看不懂的東西，像山里的霧，看著淺，走進去深。
回到家里，天已經擦黑。花也把野山姜洗干凈，切片，放進鍋里和最后一點米一起煮。姜香混著米香飄出來，冷清的屋子忽然有了點活氣。花染靠在一旁看花也做飯，目光柔柔的。
“小也，你手怎么了？”花染忽然說。
花也低頭一看，手背上有道細口子，不知什么時候劃的，血已經凝固了。他搖搖頭：“沒事，被石頭刮了一下。”
花染沒說話，朝他招了招手。花也放下鍋鏟走過去。花染從床頭摸出塊干凈的帕子，仔細把他的手裹了。她的手涼，手指細，動作卻輕，像生怕弄疼了他。
“小也，你要記得。”花染低著頭，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，“這世上，什么都可以壞，自己的身體不能壞。”
花也點點頭。
“娘，我今天在后山看見一只兔子，后腿傷了，流了好多血。”花也忽然說。
“你幫它了？”
“嗯。用布條裹了裹。”
花染笑了，抬起眼看他：“這就對了。能幫一個是一個，哪怕只是個兔子。”
花也看見母親笑了，自己心里也像亮了一點。外面的風還在嗚嗚地吹，雪粒子拍在門上，像是誰在輕輕敲門。鍋里咕嘟咕嘟響著，姜湯的味道越來越濃。花也把鍋端下來，盛了碗遞到花染手里。花染吹了吹，小口啜了一口，眼睛彎起來。
“好喝。”
花也咧嘴笑了。他坐在床邊，也捧了碗，小口小口地喝。母子倆沒再說話，只有風聲和碗沿碰在牙齒上的輕響。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，在墻上投下兩個依偎的影子。
那時候花也還不知道，這將是他和母親最后一次坐在燈下喝姜湯了。
雪下得很大，像要把整個村子都埋了。花也心里卻覺得暖。因為娘笑了，鍋里有姜湯，屋里有燈。他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很久很久。
他睡著時，嘴角還帶著點笑意。窗外，大雪落在后山上，落在母親的墳還沒有存在的地方，落在蛇戒幽綠的眼睛里。
風一直沒停，雪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