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賣進青石坳的第十一年，我終于等到周家人全去祠堂吃席。

我把攢下的二百八十七塊錢縫進鞋幫，又將磨薄的勺柄藏在袖中。

八歲的女兒周小滿正在堂屋拆糖紙。

我準備叫她一起走，眼前卻憑空出現幾行字。

千萬別帶她。前世告密的人就是她。

她一嗓子引回周家人，你被打斷腳踝，鎖進羊棚，直到親生父母找來時已經神志不清。

她卻說自己一直想救你，跟著你父母進城，改成你的姓，拿走你的房間和賠償。

你死在羊糞堆里那天，她正在挑訂婚戒指。

女兒抬起臉。

“媽，你要去哪兒？”

我攥緊袖口，輕聲回答：

“去后院喂羊。”

這一次，我不再替任何人活。

我要先把自己救出去。

1.

羊棚側門常年插著木閂。

我將勺柄一點點探進縫隙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
木閂剛被挑松，正屋忽然傳來糖罐滾落的脆響。

周小滿扯著嗓子問：

“喂，你是不是又偷我的糖？”

她只有在外人面前才叫我媽媽。

我屏住呼吸，沒有回應。

側門推開的剎那，潮濕山風撲在臉上。我望著門外的荒草，眼眶瞬間發熱。

整整十一年，我第一次沒有拴著繩索，也沒有人在身后舉著棍子。

我側身鉆出去，將門輕輕帶回原位。

還沒爬到院墻后的排水口，腳步聲便追進羊棚。

周小滿推開側門，手里仍攥著彩色糖紙。

我縮進堆草的陰影里，牙齒死死咬住手背。

她看了一眼歪斜的木閂，立即轉身沖向前院。

“奶奶！爸！花錢買的女人逃跑了！”

聲音沿著石巷傳出很遠。

眼前的字再次浮現。

現在看明白了嗎？

她清楚哪句話能換來周家的夸獎。

別再用年紀替她解釋，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害你。

我閉了閉眼，從排水洞爬出院墻。

碎石割破手肘，血滴進泥里，我卻不敢停。

祠堂方向很快亂起來。

有人喊周德海，有人通知各家堵住村口，還有人騎摩托朝公路趕。

我原本計劃沿河邊小道下山。那條路平坦，走到縣道只需兩個小時。

彈幕忽然擠滿視線。

河邊不能走。周德海的**正在橋頭守著。

爬東面的茶坡，廢棄水文站后有一條引水渠，可以繞到盤山公路。

茶坡陡得幾乎站不住，頂上還連著一片多年無人照看的墳地。

村里人說那里鬧鬼，天黑后從不靠近。

我抓住荊棘往上爬。

鬼不會把我標價，不會拿鐵鏈鎖門，也不會逼我生孩子。

我怕的從來都是活人。

山腳已經亮起一束束手電光。

周小滿的聲音夾在吵嚷中，格外清楚。

“她去羊棚了，肯定是往后山跑！”

我咬緊牙，繼續向高處爬。

她就算喊啞嗓子，也不能再把我送回那座院子。

2.

村里的廣播響起時，我正伏在茶樹下面喘氣。

“鄉親們注意，周德海家媳婦精神病發作，一個人進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