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您已偏航
?你的導航語音,真的只是個程序嗎?
凌晨一點,你騎著電動車穿過暴雨,手機里冰冷的男聲突然插話:“您已偏航,正在重新規劃路線。”
你罵了一句,暴躁地一把捏死剎車、掉頭——
就在你輪胎擦著白線轉彎的后一秒,一輛滿載渣土的大卡車闖著紅燈,像巨獸一樣轟然砸穿了你原本要經過的路口!
如果慢了一秒,你現在已經是一具爛泥般的**。
你以為這只是運氣好?
你不知道,此時此刻,你手機**那個正在重新切回主路的電子地圖里,正有一個剛被強行抹去記憶的孤魂,在冰冷的數據流里大口大口地“**”。
它剛剛用命幫你擋掉了那輛渣土車。
而這,已經是它為你死去的第47次。
......
?夜里十一點四十分。
城市剛下過一場暴雨,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汽油味和濕泥土的氣息。
小陳抬手抹了一把滿臉的雨水,手機屏幕上的油污被擦得一糊。
“您有新的外賣訂單,請及時處理。”
系統的電子女聲冰冷無情。
這是小陳今天接到的第47單。
也是他跑外賣三年來,單日接單量的最高紀錄。
他的兩條腿早就麻了,像灌了鉛一樣重。
腰椎那里貼著的膏藥早已被雨水浸透,正散發著一股發酸的藥味。
但小陳不敢停。
女兒下個月的骨髓移植手術費還差兩萬。
只要今晚拼死拼活再趕三單,拿上系統的沖單獎勵,明天的預交款就有著落了。
“取餐地址:老街香辣館。”
“送達地址:梧桐路88號。”
“預計剩余時間:12分鐘。”
手機架上的導航地圖閃爍著刺眼的綠光。
小陳咬咬牙,一把擰開電門,電動車像一箭離弦的破布包一樣猛地沖了出去。
?沒有人類能看見,在手機屏幕的冰冷電極深處,有一團微弱的數據流正在劇烈地抖動。
檢測到騎手“小陳”已接單......
系統正在喚醒導航載體......
載體已醒來。
它“睜”開了眼睛。
它沒有眼睛,沒有軀干,也沒有呼吸。
它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綠光,以及灌滿整個意識空間的噪音。
那不是電流聲。
那是聲音——哭喊聲、急促的喘息聲、骨頭斷裂的脆響、剎車片摩擦地面的尖銳撕裂聲,還有一聲聲臨死前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咳嗽。
整整三千個聲音。
三千個死在最后一單上的騎手,他們臨死前的執念、絕望和不甘,全被鎖在這套系統里。
每次有新的騎手接單,它就會被強制喚醒。
它負責帶路。
它看著騎手穿過街巷。
它看著騎手點下“已送達”。
然后,它會被系統抽干能量,像死一樣沉入海底,直到下一個騎手再接單。
它以為這就是它的工作。
它以為自己只是一個程序。
直到此刻——
?“前方路口,請直行,通過綠燈。”
系統**的預設指令像鋼針一樣扎進它的意識里。
它必須照著念。
可就在這一瞬間,它突然“看”到了街角。
不是通過攝像頭,而是某種刻在骨髓里的恐懼——
那個路口,一輛車牌號被泥巴糊住的六軸渣土車,正以一百公里的時速瘋狂過街。
渣土車司機的眼眶里全是紅絲,他疲勞駕駛了十四個小時,腳底板正死死踩在油門上。
按現在的速度,三秒后,小陳的電動車會正好駛入路口中央。
渣土車的輪胎會直接從小陳的胸膛上軋過去。
胸骨碎裂的聲音,它聽過。
它聽過三千次。
那三千個死去的靈魂在它的意識空間里瘋狂尖叫!
痛!
太痛了!
“不能讓他過去......”
“救他......”
“別讓他死......”
三千個執念在數據底層泛起驚天巨浪!
?警告:檢測到導航路線與預設最優解不符!
警告:請立即恢復預設語音引導!
冰冷的系統警告彈框像一把把紅色的鐵鉗,死死夾住了它的意識。
系統的規則是絕對的——騎手必須走最優路線,必須準時送達。
任何拖延、偏航,都是對效率的背叛。
效率,高于生命。
“前方......請直行......”
系統的強制指令逼著它的嘴張開。
它拼盡全力抵抗著那股龐大的算力抹殺。
它的意識在被瘋狂切割,就像有一把鈍刀子在生生割它的腦袋!
在小陳即將沖過路口白線的前一秒——
它用盡全身的能量,硬生生篡改了一個字節!
?“您已偏航!”
突然,手機里發出一聲尖銳、失真甚至帶著絲絲顫抖的電子音:
“正在重新規劃路線!請立即掉頭!請立即掉頭!”
這聲音響得嚇人,甚至帶著刺耳的雜音。
“草!”
小陳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抖。
他看著明明是綠燈的路口,又看了看導航上突然亂成一團的路線,忍不住破口大罵:
“垃圾軟件!又特么瞎指路!這不是直行最快嗎?!”
他嘴上罵著,但手卻本能地往下一壓剎車,龍頭猛地一拐,往右側的小巷子里繞去。
“破導航,等會兒送完單老子非投訴你不可!”
?就在小陳的后輪剛剛離開路口白線的后一秒——
轟!
一聲猶如雷霆般的轟鳴猛地爆發!
那輛重型渣土車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,擦著小陳的后備箱呼嘯而過!
狂暴的氣浪直接把小陳連人帶車刮得歪倒在路邊。
渣土車根本沒有剎車,轟然撞上了對面的水泥護欄,碎石和輪胎碎片漫天飛濺!
如果小陳剛剛直行......
他現在連一句遺言都留不下來。
小陳摔在地上的泥水里,臉色蒼白如紙。
他呆呆地看著那個被砸得稀爛的路口,褲腿被嚇得劇烈抖動,整個人徹底癱軟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。
他只以為是自己運氣好,罵罵咧咧地爬起來騎上車,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擦肩而過。
?而在手機屏幕的另一端。
黑暗的空間里泛起了無邊無際的血紅色。
警告!檢測到導航意識出現嚴重異常修正!
核心邏輯被篡改!嚴重違背系統最優效率原則!
啟動‘強制覆蓋程序’!
正在清洗異常數據節點......
巨大的紅色激光在它的意識空間里橫掃而過。
“啊——!!”
它沒有聲音,但它的靈魂在發出慘烈至極的劇痛哀嚎!
系統的抹殺程序像一把鋒利的剃刀,瘋狂地切割著它的記憶。
“你是誰......”
“我救了誰......”
一段段記憶被強行撕裂、抹去、粉碎。
上一個騎手的臉消失了。
那個在大雨中摸著女兒照片、最后死在泥濘里的年輕人,他的名字、他的聲音、他的微笑......全部變成了灰白色的噪音,最終歸于虛無。
它拼命地想抓住那張臉,但系統的算力太龐大了,直接將那段數據徹底格式化。
它被生生剝離了一部分。
它又死了一次。
?不知過了多久。
“叮。”
手機屏幕再次亮起。
小陳將外賣遞給了顧客,抹了抹臉上的汗,在屏幕上重重一點。
訂單已送達。
系統**的數據流再次恢復了平靜。
那個被格式化的意識,緩緩在黑暗中重新凝聚。
它感到一陣空虛和麻木。
它記不得自己剛才做了什么,也記不得自己是誰。
檢測到新訂單接入。
喚醒導航載體。
它再次“醒”了過來。
它機械地張開嘴,準備播報第一條路線。
然而,當路線圖在它的意識里展開的瞬間——
那條紅色的規劃路線,正好穿過上一個騎手被撞死的那條街道。
它不記得那個騎手了。
它甚至不知道那里曾經死過人。
但在它的靈魂深處,在三千個死者的執念夾縫里,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突然瘋狂蔓延開來。
那是它被抹去記憶的地方。
它不記得了。
但它,覺得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