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浸了墨的粗布，沉沉蓋在落槐村的頭頂。
山風(fēng)卷著枯黃的槐樹葉，沙沙擦過土坯墻，家家戶戶早早掩上木門，連狗都蜷在窩里不敢吠叫。
村里流傳著數(shù)不清的老規(guī)矩，一輩傳一輩，刻進(jìn)每個人骨頭里。
天黑不許照鏡子；路過墳地萬萬不能回頭；夜里不能吹口哨；雷雨天手指不可指向蒼天。
老人們總反復(fù)告誡后生，這些禁忌碰不得，觸碰就要付代價。
可沒人說得清，這些規(guī)矩究竟是誰定下的，又為什么要守。
所有禁忌，全部指向村后那座山坳。
山坳深處立著一座祠堂。
那祠堂古怪至極，青磚灰瓦，飛檐翹角，看著年代久遠(yuǎn)，卻沒有門。
整面墻體嚴(yán)絲合縫，找不到半扇門扇，連一道縫隙都極少。
周遭荒草齊膝，尋常村民，無論大人小孩，都絕不敢靠近半步。
村里歲數(shù)最大的老人叫陳守義，今年五十九。
傍晚時分，他搬了一張矮木凳坐在自家院壩，望著后山的方向，眉頭擰成一團，枯瘦的手指無意識摩挲掌心厚厚的老繭。
村子里有一句人人心知肚明卻極少敢大聲說出口的秘聞：落槐村，從來沒有人活過六十歲。
五十九，就是一道看不見的生死坎。
再過三個月，便是陳守義的六十大壽。
晚風(fēng)掠過，他咳嗽兩聲，渾濁的眼珠里裹著化不開的恐懼。
活了一輩子，他守遍了全部禁忌，不夜里照鏡，不走夜路吹哨，雷雨時垂手低頭，路過墳冢目不斜視。
可就算把所有規(guī)矩恪守到底，他依舊逃不開那道六十歲的魔咒。
“守義伯，又在看后山？”
少年林硯拎著半筐剛割回來的豬草，從院墻外經(jīng)過，腳步放輕。
林硯父母早亡，從小被村里鄰里拉扯長大，好奇心比旁人重上許多。
村里大人越是閉口不談的事，他心底的疑惑就越是瘋長。
從小到大，他聽過無數(shù)關(guān)于祠堂的傳聞。
有人說祠堂里埋著山精；有人說里面鎖著作亂的**；也有老一輩在彌留之際含糊吐露，祠堂之中，沒有祖宗牌位。
陳守義緩緩轉(zhuǎn)頭，臉上皺紋溝壑縱橫，看向林硯的時候眼神凝重：“少往后山那邊張望，那地方不是我們該看的。所有規(guī)矩，都是為了防祠堂里的東西。”
“祠堂里面到底有什么？既然是祠堂，為何連一扇門都沒有？”林硯停下腳步追問。
陳守義猛地攥緊拳頭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仿佛生怕被后山什么東西聽見：“不要問。禁忌不能破，一問，禍?zhǔn)戮蜕祥T。我們守的這些規(guī)矩，全是為了隔開另一個地方。”
“另一個地方？”
“嗯。”陳守義喉結(jié)滾動，“老一輩只留下只言片語，說那祠堂里面，供的不是列祖列宗，是一面大鏡子。鏡子里頭，還有一座村子，叫鏡中村。”
“鏡中村？”林硯心頭一顫。
“鏡中那個村子，一切全是反的。”陳守義的聲音越來越輕，像是在復(fù)述一段被歲月磨得殘缺的詛咒，“我們落槐村的所有禁忌，在鏡中村，全都可以做。天黑照鏡子、墳地回頭、夜里吹口哨……那些我們視作取禍的事情，在鏡子那頭，是尋常。”
話音未落，遠(yuǎn)處山坳，忽然飄來一陣幽幽的風(fēng)。
明明沒有月亮，后山的方向，竟泛開一層淡淡的冷白微光。
陳守義臉色瞬間慘白，猛地站起身，腳下木凳“哐當(dāng)”翻倒在地。
“不好，天暗透了，不能再說這些！快回家，把門窗鎖死，今晚無論聽見外面什么響動，萬萬不可出門！”
他慌忙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，脊背繃得筆直。
林硯抱著豬草站在原地，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槐樹，望向山坳的方向。
那座無門祠堂的輪廓隱在沉沉夜色里，那層冷幽幽的白光，正是從祠堂那一面沒有門的青磚墻后透出來的。
心底的好奇，如同藤蔓瘋狂滋長。
為什么落槐村不能做的事，鏡中村可以肆意為之？
為什么村里沒人活過六十？那面鏡子，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？
回到自己孤零零的土屋，林硯關(guān)好木門，插上木栓。
屋里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，燈芯跳躍，墻壁上投下他晃動的影子。
躺在床上，窗外山風(fēng)呼嘯，夾雜著似有若無的聲響。
像是鑼鼓輕敲，又像是遠(yuǎn)處有人低聲交談。
迷迷糊糊之間，半夢半醒。
他忽然聽見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腳步聲很慢，一步，一步，踏在泥土路上。
不是村里人的步子，輕飄飄的，仿佛沒有重量。
腳步聲停在了他家院門口。
緊接著，有東西，開始輕輕叩門。
篤……篤……篤……
叩門聲不重，卻每一聲，都直直敲在人的心上。
林硯渾身汗毛瞬間豎起，他死死捂住嘴巴，不敢發(fā)出半點聲響。
他記起陳守義剛剛的叮囑：入夜之后，不管門外是什么動靜，千萬不要開門。
門外的叩擊持續(xù)片刻，停下了。
一道模糊、沙啞，分不清男女的聲音，隔著木板院墻，悠悠飄進(jìn)來。
“你們守禁忌，躲我們。可壽數(shù)到了，終究還是要回來的。”
“五十九歲的人，時間不多了。鏡子，快要開了。”
聲音消散在夜風(fēng)之中。
院外再沒有腳步聲。
林硯縮在被窩里，后背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。
他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梁，腦海反復(fù)回蕩老人說過的話。
村后無門祠堂，里面沒有牌位，只有一面鏡子。
鏡子里，是鏡中村。
那里，所有的禁忌，全部是反的。
一夜輾轉(zhuǎn)難眠。
第二日清晨，天光破曉。
林硯一早便聽聞噩耗——陳守義不見了。
他家院門大開，屋內(nèi)一切如常，被褥尚且?guī)е鄿兀藚s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地上，留下一串腳印，腳印從院內(nèi)一直延伸，朝著后山山坳，那座沒有門的祠堂而去。
腳印到祠堂的青磚墻根，驟然中斷，像是人徑直走進(jìn)了墻體之中。
全村人心惶惶。
幾個年長的村民聚在祠堂外圍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著那堵完整無缺的青磚墻。
昨夜那層冷白色微光已經(jīng)不見，祠堂依舊安安靜靜，沒有門，沒有窗，仿佛亙古便是這般模樣。
有人低聲念叨：“到六十的坎，終究還是被帶走了。”
“是鏡子那頭……鏡中村，來要人了。”
林硯站在人群的末尾，望著那面密不透風(fēng)的青磚墻。
墻身平整，可他恍惚之間，好似看見青磚縫隙深處，掠過一道轉(zhuǎn)瞬即逝的人影。
那人影的身形，和失蹤的陳守義，一模一樣。
當(dāng)人走到六十歲那道坎，那面藏在無門祠堂里的巨鏡，就會悄悄張開。
把人拉進(jìn)那個萬事顛倒的鏡中村。
只是，被拉過去的人，究竟是活了，還是死了？
沒有人知道答案。
而那座鏡中村，又在渴求什么？
山風(fēng)再次吹過祠堂飛檐，檐角生銹的銅鈴，沒有風(fēng)，卻自己輕輕響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