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說漆器傳男不傳女，所以阿火背錯家譜也能當傳人。
我看出裂紋卻只能滾去廚房。
直到祖傳漆碗當眾炸裂，我握住祖母舊刷：“今天誰能修，誰才有資格進傳承譜。”
……
祖傳漆碗被抬出漆房時，我只聞了一下，后背就涼了。
“等一下！”
兩個抬碗的年輕人停在門檻外，紅布蓋著碗口，只露出一截黑底紅紋的碗沿。
晨光落在索瑪花紋上，像被火烤過，紅得很沉。
堂兄阿火皺起眉：“阿依，你又想干什么？”
我沒有看他，盯著紅布下露出的碗底。
“漆味不對。昨晚誰開過窗？還是有人動過漆？”
院子一下安靜。
我阿爸阿蘇·木呷·史伍從漆房里走出來，手上還沾著黑漆。
他看我的時候，臉色比漆還沉。
“誰讓你站到這里來的？”
我攥緊手指：“阿爸，碗不能今天送出去。”
阿火笑了一聲，把肩上的布巾甩了甩：“今天頭人要看碗，梁總也要來談展演。你別一大早找晦氣！”
“我不是找晦氣！”我看著他的眼，“碗底有一道暗紋，比昨天深！”
阿火立刻擋在我面前：“你看過昨天的碗？！”
阿爸的目光壓過來。
刻在心里的家規像鎖鏈一樣綁住我的手，也如鯁在喉。
院門外忽然響起車聲。
梁總穿著灰西裝下車，身后跟著拿相機的人。
他一進院子，先看碗，再看阿火。
“史伍師傅，今天這只碗一亮相，阿蘇家的名聲就穩了。我們就重點推阿火，年輕，正統，有故事！”
阿火的背一下挺直。
梁總又看向我：“這位是？”
阿火搶在前面說：“我堂妹，幫家里打雜的。”
阿爸沒有糾正。
梁總笑著點頭：“女孩子細心，幫著收拾也好。核心工藝還是要穩，畢竟是你們阿蘇·依諾家支的招牌。”
核心工藝。
這四個字像一只手，把我按回漆房門外。
阿蘇家支的頭人也來了。
院中擺了長桌，祖傳漆碗放在桌心。
紅布揭開時，幾位長輩都湊近看，低聲夸黑漆壓得穩，索瑪紋干凈。
我站在廊下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——我真的看見了。
碗底靠近索瑪紋的地方，有一道很細的暗裂。白天光硬，那道裂藏在黑漆里，不貼近根本看不出。
我忍不住開口：“頭人，這只碗今天不能送去展館！”
阿火猛地回頭：“你閉嘴！”
頭人抬眼：“為什么？”
我走近半步：“它裂了。”
“胡說！”阿火伸手攔我，“這碗昨晚還好好的。”
我看著他：“你敢把碗翻過來嗎？”
院子里的人都看向阿火。
阿火臉漲紅：“祖傳漆碗是你說翻就翻的？”
阿爸終于開口：“阿依，回廚房去——”
“阿爸！”
“回去！”
梁總笑著打圓場：“小姑娘緊張也正常。下午進展館，真有問題，阿火這個傳人也能處理。”
阿火立刻接話：“當然。”
我看著阿爸：“你也覺得他能處理？”
阿爸沒有回答。
紅布重新蓋上，漆碗被抬進內室。
門關上時，我聽見鎖扣落下。
這聲音，我從小聽到大。
傍晚，院子里人散了。
我在廚房添柴，聽見外面有人壓低聲音說話。
阿爸說：“別讓她再靠近漆房。”
阿火說：“她今天差點讓大家下不來臺。”
阿爸停了片刻：“明早你守著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腳步聲遠了。
夜深后，我從廚房后門繞出去。
院子里的索瑪花影落在地上，被月光壓成灰白。
我從墻角摸出細木片，撥開漆房舊窗扣，翻了進去。
內室門口，我停住了。
鎖沒扣死。
誰進來過？
我推開門，紅布還蓋在碗上。我擦干手，揭開一角。
那道暗裂果然長了。
我俯身去聞。
裂口邊有一股刺鼻的生味，不是阿蘇家常用的老漆。我伸手在碗座旁摸了摸，指腹沾到一點硬渣。
很小，黑里泛灰。
門外忽然傳來腳步。
我立刻把漆渣攥進掌心，紅布剛蓋回去，漆房門就被人推開。
火把光照進來。
阿火站在門口，死死盯著我的手。
“阿依——”
他一字一頓。
“你果然碰了祖傳漆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