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輩子做過最荒唐的事，是從戲樓搶回一個唱虞姬的男人。
他怕我，見了我就咳得像要碎在風里。
可胡世安端來藥那日，滿府舊人都跪著求我喝，只有他沖上前打翻藥碗。
胡世安說：“大小姐，他在害你。”
俞惜君卻說：“他是要你的命。”
我看著一個陪我多年的副官，和一個懼我入骨的戲子，忽然笑了。
……
軍議廳里坐滿了舊將。
劉參將第一個開口：“女帥，北線剛報捷，您舊傷又犯，胡副官也是為**。”
他一說話，底下幾名舊將便跟著附和。
“是啊，胡副官跟了您這么多年，若連他都不能信，帥府里還有誰能信？”
“老帥走后，江北多虧胡副官里外照應。”
“這藥是軍醫開的，女帥萬不可諱疾忌醫。”
我沒說話，只看著胡世安。
他舉著藥碗，深灰軍裝袖口整齊，眉眼溫和。
“大小姐。”他低聲道，“藥涼了，就更苦了。”
我指尖停在**套邊。
整個江北，如今還敢叫我大小姐的人不多。
胡世安算一個。
他見我不接，便往前一步，聲音放得更輕：“昨夜您又疼了一整晚，若夫人還在，也會盼您保重身體。”
滿堂人都靜了一瞬。
我娘顧雁時，是帥府里沒人敢輕易提的存在。
我抬眼：“又拿我娘壓我？”
胡世安臉色一白，立刻跪下：“屬下不敢。”
他跪得很快，藥碗卻穩穩端在掌心，一滴沒灑。
劉參將也跟著起身：“女帥，胡副官忠心耿耿，您何必疑他？”
我笑了一下：“我疑了嗎？”
沒人敢接話。
就在這時，軍議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咳聲。
眾人回頭。
俞惜君披著一件雪白外袍站在門邊，眼尾一點紅，襯得臉色越發蒼白。
守門親兵攔著他：“俞老板，軍議重地——”
他沒看親兵，只盯著胡世安手里的藥。
“不能喝。”
滿堂舊將臉色都變了。
劉參將冷笑：“一個戲子，也敢闖軍議廳？”
俞惜君扶著門框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：“這藥不能喝。”
胡世安緩緩站起，回頭看他：“俞老板還懂藥？”
“我不懂藥。”
俞惜君走進來。
“我懂死人香。”
胡世安眼神微沉。
劉參將拍案：“胡說八道！把他拖出去！”
親兵剛要上前，我抬了抬手。
“讓他說。”
俞惜君走到我面前，先看我，又看那碗藥。
他眼底有一瞬發狠，可開口時卻仍是那副病弱腔調：“女帥若信我，今日就別喝。”
劉參將嗤笑：“女帥憑什么信你？你不過是她從戲樓搶回來的玩意兒。”
他沒有反駁。
因為劉參將說的是事實。
三日前，我聽他唱《霸王別姬》，唱到“大王意氣盡”。
滿堂寂靜，班主嚇得跪地求饒。
我看著臺上那個妝都沒亂的男人，想起了過世多年的母親。
那年也是這樣一句“大王意氣盡，賤妾何聊生”，然后母親從破敗的城樓一躍而下。
從此成為我心頭的禁忌。
于是我掏**，指著戲班子說：“這人，我要帶走。”
俞惜君就這樣進了帥府。
他合該怕我，畢竟見我就咳，連給我唱戲都像是在受刑。
可現在，滿堂舊將讓我喝藥，只有這個最該恨我的戲子，攔在我面前。
胡世安輕聲道：“俞老板，女帥舊傷發作，你不讓她喝藥，是想害她？”
俞惜君抬眼：“我若要害她，何必現在攔？”
“那你為何攔？”
俞惜君的手指攥緊袖口。
他像是在忍什么。
片刻后，他說：“這藥里，有符灰。”
軍議廳瞬間炸開。
“荒謬！”
“妖言惑眾！”
“戲子就是戲子，唱多了鬼戲，連軍醫的藥都敢污蔑！”
胡世安卻沒有惱。
他只是垂眼看了看藥碗，苦笑：“大小姐，這藥是我親手從藥房端來的。若您不信，我可以先喝。”
他說完，竟真的低頭要飲。
俞惜君猛地伸手去攔。
我比他更快。
我接過藥碗。
“女帥！”俞惜君臉色驟變。
胡世安看著我，眼底微微一松。
我端著藥，視線從胡世安臉上移到俞惜君臉上。
一個陪我多年，一個進府三日。
一個替我擋過**，一個恨不得離我越遠越好。
我信誰？
軍議廳里靜得只能聽見藥湯晃動的聲音。
我忽然笑了：“一碗藥而已。”
俞惜君眼尾紅得厲害，聲音幾乎發顫：“游懷英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從沒人敢這樣叫我的名字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仰頭，把藥飲盡。
滿堂舊將松了口氣。
胡世安低低道：“大小姐，您會好的。”
只有俞惜君站在原地，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。
我放下空碗，袖中暗袋沉了一沉。
黑色藥汁順著暗袋內襯緩緩滲開，沒有一滴進我的喉。
夜深后，我回到書房。
母親留下的那本舊戲折壓在案上。
我剛解開袖袋，將藥汁倒進銀盞，窗外忽然起了風。
舊戲折被吹開。
原本空白的頁角，一點一點浮出墨色。
湯勿入喉，命不認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