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湛跟著隊伍走了十分鐘，肺底像塞了一團濕棉花。死域的霧不是白的，灰**，貼地爬行，像腐爛的云壓到晚秋的墳頭。
鄒平在正前方回頭瞥了他一眼，鼻腔里哼出半截氣。沒說話，但郭湛聽得到他的念頭——F級的廢物，也配踩他腳印？
精神聆聽只有三米范圍。三米內(nèi)，雜念和思緒碎片一起涌進來，三米外全是空白。他靠著這三米，一路避開毒瘴和暗洞，跟著隊伍走進了扭曲灌木叢。
前面的隊長陳嘯停下腳步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到了。”
所謂“到了”，是一片地表翻卷的洼地。樹干擰成麻花，枝杈全部朝反方向彎折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擰過。灰褐色的果莢掛在枝頭，半透明，隱隱透著肉色。
郭湛蹲下?lián)荛_地面的落葉，底下露出一根骨頭。白森森的，干干凈凈，上面兩排整齊牙印，像被什么啃過的甘蔗。
陳嘯的巖甲覆上小臂，語氣沒有起伏：“老規(guī)矩。郭湛往前探，報念響。”
“是。”
郭湛沒有廢話。他往前走了十步，腳下的觸感變了。不是土，是層層疊疊的枯骨。碎裂聲從靴底傳上來，沉悶又密集，像踩過一片毫無生機的枯林。
三米范圍內(nèi)，空氣里飄著細(xì)微的暖潮。孢子附著在他的皮膚上，緩慢地呼吸。另一邊，頭頂枝杈輕輕顫動。郭湛察覺左前方地面下有一團帶著熱度的蠕動體。
“地下有東西。”他嗓音有點干，“三米內(nèi)，疑似蟲巢。”
“繞開。”陳嘯命令。
郭湛換了方向。但腳下那根枯骨猛地一沉，他踩到了某種繃緊的弦。
斷裂聲很輕，像是有人在暗處撥斷了一根絲線。
下一秒，整片灌木叢炸了。
灰褐色蠕蟲從地底翻涌而出，最大的有小臂粗，口器一圈一圈向外暴漲，鐵銹色齒環(huán)層層張開，噴出腥臭的黏液。不是一條，是一整片。
蟲潮。
“退！撤！”陳嘯的巖甲瞬間覆蓋全身，低吼聲震得旁邊的樹根震顫。
郭湛轉(zhuǎn)身就跑。枯骨在腳下碎裂，蟲子在他身后涌起又落下，口器咬合聲像打碎的砂鍋。他的精神聆聽捕捉到一股最清晰的念頭，來自鄒平——
“別管他了。動塌方。”
轟隆。
左側(cè)土堆炸開一道裂口，土層混著樹根傾瀉而下，在郭湛和隊伍之間壘起兩米多高的土墻。墻根卷起石塊，密得連風(fēng)都漏不過。
郭湛狠狠剎住腳步。膝彎頂在土壁上，他猛一回頭，灰霧里已經(jīng)看不清隊友的影子，只余腳下的震動和遠(yuǎn)去的腳步聲。
他愣了一瞬。土墻的斷面平整，像被利刃切過——巖石系異能。陳嘯動的。不是土坡自己塌的。
他被人丟了。
不，是被人算計著堵在了這里。
蟲鳴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。灰褐色的蠕蟲從灌木縫隙間鉆出，粘液拖在地上，腥臭味濃得他胃部痙攣。前方是那堵兩米高的巖墻，后方和左右都是張著口器的蟲群。
郭湛后退半步，腳跟絆到某顆圓潤的東西。低頭一看，一顆骷髏。眼眶朝天，空洞洞地望著灰黃霧氣。
蟲群在七米外停住。
不動。
它們不撲上來。它們在等。像是在等什么指令。
郭湛心臟劇烈撞擊著肋骨。他把精神聆聽壓到極限，太陽穴突突脹痛。他能感覺到蟲群邊緣的思維——粘稠、生冷，像一灘攪拌過的淤泥。他往里擠，再往里擠，直到他觸到蟲群的中心。
那里只有一種意念。
殺。殺。殺。
一整片鋪天蓋地的殺意，沒有名字，沒有恐懼，像一口無邊無際的深淵，將他的精神遠(yuǎn)遠(yuǎn)拽向深處。
郭湛腦子里炸出一片白。他踉蹌了一下，眼前的灰霧開始發(fā)黑。蟲群動了。他感受到攻擊落在離他最近的位置，他的能力驟然斷絕，三米范圍縮得干干凈凈，他如同一頭掉進深坑的獵物。
最近的一條蠕蟲已經(jīng)躍起，口器張開，露出里圈齒環(huán)。那齒環(huán)里倒映著他蒼白的臉。
然后那股殺意撞進來了。
不是從耳朵，不是從皮膚——是從他腦海最深處。那片他一直繞著走的、從不敢碰的黑暗角落。殺意像一根生銹的鐵矛，硬生生刺穿那道封存已久的裂痕。
郭湛的瞳孔猛然收縮。他聽見了自己腦子里，有另一個聲音在笑。
灰黑色的霧在他眼前褪成透明的冰藍(lán)。指尖發(fā)熱，一絲完全陌生的力量沿著那道裂痕往外淌，漫過他的手掌，漫進他腳下的枯骨。
蟲群停住了。
離他最近的那一條蠕蟲，口器的齒環(huán)微微顫了顫，竟第一次向后縮回了半寸。
郭湛睜著眼倒下去，世界從灰霧邊緣一寸寸卷成漆黑。這是他失去意識前記住的最后一幕——那片蟲潮，在他面前同時退開了一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