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把沈家的糧冊摔在喜床上，隔著滿堂紅燭對她說，從今晚起，你寫的每一個字，都是沈家的債。沈令儀沒有接，只看著自己的筆跡被一行新墨畫成別人的欠賬，開口說：“糧冊是我家的，字是我寫的，可糧不是你的。”
那是她十六歲起替父親謄的賬，墨跡里還夾著江淮倉的潮氣。最后一頁是兩個月前她親手寫的結(jié)余：十萬石，待運京城。如今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墨：沈記糧行欠東宮軍糧十萬石。
太子笑了，從袖中抽出一張封倉令：南苑別莊西倉，封存待核。南苑別莊，正是廢王蕭承裕被圈禁的地方，也是她妹妹沈令琬七天前嫁過去的那座王府別院。
“母后把你換進東宮，就是要沈家交一個能寫字的人。”太子把封倉令按在她手背上，“你寫一封信給父親，讓他認下這筆軍需欠賬，十萬石糧就算沈家繳了。你不寫，軍需延誤，沈家滿門下獄。”
令儀看著自己的名字被壓在太子印下面。
“皇后的許諾，是假的？”
“母后從不許諾。”
令儀閉上眼睛。換嫁前一夜，皇后隔著簾子對她說：你進東宮，**妹進南苑，沈家的糧引原樣奉還。她信了。因為母親病著，父親的商號正被戶部卡著，一大家子人都指著那紙糧引吃飯。她以為忍下這一樁婚事，能換全家平安。
如今糧引沒回來，十萬石糧先沒了。
“我不寫。”她說。
太子沒有發(fā)怒，只把糧冊推過來：“你好好看。字是你的，筆跡是你的，你留在沈家賬房的對牌也在我這兒。你寫不寫，明日都有‘沈令儀請太子收糧’的帖子送到軍需司。”
她終于明白。
他根本不需要她寫新信。她的舊賬、她的字、她的對牌，全在他手里。他隨時可以替她寫，再把糧變成沈家的債。
令儀沒有再拒。她低頭，撿起那本糧冊：“既是欠賬，總要有人替殿下把賬做平。讓臣妾掌東宮內(nèi)倉的賬，十日內(nèi)，沈家的債，臣妾替殿下收回來。”
太子盯了她很久，最后把東宮內(nèi)倉的對牌丟在她腳邊。
“十日內(nèi)，糧到通州。”
“是。”
當夜，令儀在內(nèi)倉的賬冊里抄下十萬石糧的去向：南苑西倉，今夜起封死。她又從陪嫁頭面盒里拆出暗格，夾進一張紙，紙上只有一句她能看懂、妹妹也能看懂的話：西倉在你名下，別動，等我。
她揣著對牌，把東宮三個月的水糧賬一頁頁翻完。十萬石糧，從戶部撥出時是軍糧，進了東宮的門就變成太子的私產(chǎn)，如今又成了沈家的債。賬冊上每一筆都對得上，對得越齊整，她越覺得冷。她提筆，把每一筆去向抄成兩份：一份留在內(nèi)倉給太子看，一份折進自己袖里。抄到南苑西倉時，她停了筆。倉門上的封條是太子府的，倉里的糧是她父親一粒一粒收上來的。她忽然覺得，這世上沒有比賬更清白的東西，也沒有比賬更好做手腳的東西。
她叫來陪嫁丫鬟玉簪。
“三日后沈家回門禮，你替我走一趟，把這只盒子親手交給二小姐。若有人問，就說是我給妹妹添妝。”
玉簪沒有多問。
次日，令儀去內(nèi)倉對賬，聽見太子身邊的總管在廊下吩咐：“南苑西倉的糧，今夜封死。若有人來查，就說靖王私藏軍糧。查的人一走，放把火，燒干凈，反倒省事。”
她站在門檻外，指節(jié)把賬冊捏得發(fā)白。
燒倉，嫁禍，滅賬。
太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沈家交糧。他要沈家背債，要靖王背罪，最后一把火，把兩頭都燒干凈。
令儀回到屋里，從暗格取出那張紙，添了一行：若倉保不住，就認下西倉。那間倉的房契，皇后早寫在你的嫁妝單里。
她重新封好盒子。
“玉簪，”她說，“三日后，一定送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