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叔子每年過年，照例推著板車來我家搬年貨。
嫁進周家十年，每年入冬，我都用自己的工錢買肉、熏腸、曬干貨。
可最肥的**、最香的香腸，從來沒在我家年夜飯上出現過，全被小叔子挑走了。
今年我沒買肉。
把最后一塊**煮了給兒子補身體。
小叔子掀開陶缸，只看見半缸紅薯，臉當場黑了。
“**、香腸和干蘑菇呢？往年不都給我留著嗎？”
婆婆也沉下臉：“你當嫂子的，連這點東西都舍不得？”
我把烤熟的紅薯掰開，慢慢遞給兒子。
他們不知道，紅薯不只是今年的年貨，也是我離開這個家的第一頓飯。
……
“今年不辦年貨了。”
我把最后一筐紅薯倒進陶缸，木蓋一扣，拍凈手上的泥。
婆婆趙玉梅倚在灶房門口，聽完只撇了撇嘴。
“少拿這話嚇唬人。都臘月二十六了，明天趕集，記得多割幾斤肉。”
“成梁結婚要擺席，**香腸一樣不能少。”
我低頭添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這才滿意，轉身去堂屋烤火。
嫁進周家十年，每年入冬，我都得忙上整整一個月。
白天在縫紉社踩機子，晚上回來割肉、洗腸衣。
菌子一串串掛上房梁，蘿卜干曬滿院墻。
熏肉的煙嗆得我整夜咳嗽，手指也被鹽腌得裂開一道道口子。
可到了年關，我的小叔子周成梁就會推著板車來。
直接去挑我置辦了一個月的年貨。
哪塊肉肥瘦勻稱，哪串香腸灌得緊實，他比我還清楚。
婆婆替他裝筐，丈夫周建國幫他捆繩。
留給我和兒子的，只有邊角碎肉。
以前我總想著，一家人，忍忍就過去了。
可今年，兒子念初一了，要去離家5公里的地方念書。
我省下了買肉的錢，每天省吃儉用。
兒子壓歲錢舍不得花，幫人撿廢鐵。
前不久眼看錢夠了，周建國卻連招呼都沒打一聲，拿去給他弟弟買了臺電視機。
他說，小孩子買自行車浪費，年輕正是鍛煉的好時機。
他弟弟結婚沒電視，會讓女方家看不起。
連自己親兒子的錢都拿去給弟弟，我還沒見過這樣當爹的。
我再也忍不下去了。
鍋里的水滾開，我揭開蓋子，把家中最后一塊**放了進去。
肉香很快鉆出灶房。
婆婆聞著味沖進來，一看鍋里，臉立刻拉長。
“誰讓你煮的？這塊肉油亮，得留給成梁待客！”
我沒理她，撈起**切成薄片，整齊碼進碗里。
兒子小川站在灶邊，饞得直咽口水，卻沒敢伸筷子。
我把碗推到他面前。
“吃。”
他先看婆婆，又看我。
“娘，小叔結婚是不是更要緊？”
我的手頓了一下。
我夾起最大的一片**，放進小川碗里。
“你吃飯最要緊。”
婆婆伸手就要搶碗。
“敗家東西！成梁明天來搬年貨，你現在吃了，明天拿什么給他？”
我擋開她的手。
“這是去年剩下的**。”
“今年工錢沒結多少，沒錢買肉。”
“沒錢不會去借？”
婆婆氣得拍灶臺，“你是周家媳婦，成梁的婚事就是你的大事！”
我笑了一聲。
十年里，我掙來的每一分錢都是周家的。
到頭來，連給自己兒子的錢都留不住。
“要借，你們自己借。”
婆婆盯著我，像頭一回認識我。
堂屋里的周建國聽見爭吵，隔著門喊。
“娘，別搭理她。她鬧兩天脾氣，自然會去趕集。”
我端起紅薯稀飯，坐到兒子身邊。
第二天一早，院外響起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。
周成梁推開院門，連聲招呼都沒打，徑直進了灶房。
他先摸房梁，又翻木柜，最后走到墻角，熟門熟路地掀開陶缸。
木蓋落地。
滿滿一缸紅薯露了出來。
周成梁的手僵在缸沿，臉上的笑沒了。
“嫂子。”
他轉頭盯住我，聲音發沉。
“我的年貨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