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后的第二十年，謝懷瑾終于想起，要替我換一盞新燈。
那盞鎖著我魂魄的長明燈，供在謝府祠堂最高處。
燈下是我的牌位。
牌位旁，卻掛著他與柳明姝白頭相攜的畫像。
滿京城都說，謝懷瑾重情。
發(fā)妻死后，他二十年未曾續(xù)弦，也沒有納妾，日日親自為我添燈油。
可沒人知道，柳明姝雖無名分，卻住著我的院子，穿著我的衣裳，為他生了三子兩女。
更沒人知道，柳明姝害怕我化作**找她索命，讓人在我的棺木上釘了七枚鎮(zhèn)魂釘。
謝懷瑾明知那樣會讓我永世不得超生，卻還是答應(yīng)了。
他請來京中最有名的玄清道長，將我的魂魄拘進長明燈中，供奉在牌位前。
“明姝膽小，夜里總是夢魘?！?br>“清蘅，你已經(jīng)死了，就不要再嚇她了?！?br>于是，我被困在謝府整整二十年。
看著他們夫妻恩愛，兒孫滿堂。
......
我死后的第一年，柳明姝便搬進我的主院，砍掉母親親手為我栽下的海棠，換成她喜歡的玉蘭。
柳明姝披著母親留給我的雪狐披風(fēng)，依偎在謝懷瑾懷中。
“姐姐若在天有靈，會不會怪我？”
謝懷瑾替她攏好衣襟。
“清蘅一向溫順，不會為幾棵樹與你計較。”
我的確溫順。
父母與三個兄長將我護得太好，沒讓我見過半點人心險惡。
后來，他們一同戰(zhàn)死在雁門關(guān)。
五具棺木被送回京城那日，我哭得昏死過去。
皇帝感念**滿門忠烈，封我為永寧縣主，賜下黃金良田與一座五進縣主府。
大戰(zhàn)之前，父親還給皇帝留下一封密信。
他沒有為**求爵位，也沒有求身后哀榮，只求了一道保護我的圣旨。
無論我將來嫁給誰，那人終身不得納妾、養(yǎng)外室，也不得以無子為由休妻。
若我先亡，夫婿亦不得續(xù)弦。
若有違背，奪官罷爵，杖責(zé)流放。
父親在信中說：
“小女清蘅自幼柔弱。臣等若死，她便再無血親可依?！?br>“臣不求其夫婿顯赫，只求那人一生不納二色，免她受內(nèi)宅欺凌。”
所以謝懷瑾一生未曾納妾。
但他只是不給柳明姝名分，卻與她同床共枕，讓她生下三子兩女。
謝懷瑾對外宣稱，那些孩子都是謝氏旁支留下的孤兒。
他以怕我死后無人奉祀為由，將他們陸續(xù)過繼到我名下。
長子承了**蔭封，次子用我的銀錢打點入仕，兩個女兒戴著母親的首飾，帶著父親用軍功換來的田莊出嫁。
柳明姝住著我的縣主府，掌管我的產(chǎn)業(yè)。
謝懷瑾則踩著**的錢財與聲望，從清貧翰林一路官拜首輔。
第二十年，謝懷瑾已經(jīng)鬢發(fā)斑白。
困住我的長明燈終于裂開一道細紋。
柳明姝怕燈滅后我化作**，催促謝懷瑾重新請玄清道長換燈。
他親手將舊燈芯夾入新燈，又以指尖血封住燈口。
那一夜，他抱著我的魂燈坐在牌位前，喝了一壺又一壺酒。
“清蘅?！?br>“你若還在，一定很恨我。”
他眼尾泛紅，手指緩慢摩挲著燈壁。
“可明姝只有我?！?br>“你有縣主爵位，有萬貫家財。即使分給她一些，也不會失去什么。”
“若你當初懂事些，不處處針對她，我們也不會走到今日?！?br>原來二十年過去，他仍覺得錯在我。
他頓了頓，低聲嘆息：
“若有來世，我一定好好待你。”
第二日，下人發(fā)現(xiàn)謝懷瑾沒了氣息。
他臨死前留下遺言，要將那盞魂燈與他一同下葬。
棺槨合攏時，燈身轟然炸裂。
再睜眼，我回到了謝懷瑾將柳明姝接進府里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