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下葬當天，二叔當著全族把舊首飾盒塞給我，說里面都是不值錢的女人東西；等我發現盒底壓著老宅半張買契，他卻連夜換鎖，指著門外說：“房子姓梁，嫁出去的女人一塊磚都別想帶走。”
我母親也姓梁。
她死后，我隨她姓。
可在二叔梁國棟嘴里，我們仍然是嫁出去的那一支。
首飾盒很舊，黑漆掉了一半，銅搭扣用細鐵絲纏過。奶奶活著時一直把它放在床頭柜里，我小時候偷開過，里面只有一只銀頂針、兩枚珍珠耳夾、一把斷齒木梳和幾根發黑的簪子。
母親去世后，是奶奶把盒子從高柜挪到床頭。
她說年紀大了，貴重東西要放在夠得著的地方。我笑她盒里連一克金子都沒有，她就拿木梳敲我的頭，說我不識貨。
那幾年我住在外地，每個月回來兩次。奶奶總提前把盒子擦干凈，讓我替她挑一件。珍珠耳夾夾得耳垂發疼，木梳缺齒，銀簪又太重，最后她往往什么也不戴，只把盒子打開，放在我們中間。
“以后給你。”她說。
“我不要破爛。”
“破爛才留得住。值錢的早讓人拿走了。”
我以為她說的是家里這些年賣掉的金銀。
葬禮前一晚，我守靈到兩點，二叔讓我先回去，說第二天還要接親戚。他一個人留下給奶奶換壽衣、整理遺物。靈堂上，他眼睛一直腫著，端茶、回禮、給每個來客解釋老人最后沒受罪。
沒人會懷疑這個兒子不孝。
我也沒有。
直到他把盒子給我時，特意當著所有人倒出來，證明里面沒有值錢東西。我才明白，他不是在完成***交代。
他是在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么。
二叔給我時，盒子里還是這些。
“你奶說留給你。”他把盒子往我懷里一推，“老輩人的東西，拿回去做個念想。”
族里的長輩都夸他大方。
***金鐲、存折和房產證不在盒里。二叔說，住院和辦喪事已經花完；老宅以后由他處理，因為他是唯一的兒子，也是這幾年實際照顧***人。
我沒有在靈堂爭。
晚上回到出租屋，我用濕布擦盒底，摸到一條不自然的凸起。木板可以向旁邊推，下面藏著一層只有手指厚的暗格。
半張發黃的紙折成四折，邊緣被蟲咬掉。
上面寫著一九八七年七月，買受人梁秀琴、梁秋禾、梁春蘭。三個人共同出資購買西巷十七號院，先付一千二百元，余款兩年付清。
梁秀琴是奶奶。
梁秋禾是我大姨。
梁春蘭是我母親。
紙只剩左半邊，賣方簽名和后續收款記錄都不在。
我給大姨打電話。
她沉默很久，只問了一句：“你從哪兒找到的？”
“***盒子。”
“別告訴你二叔。”
已經晚了。
門外有人敲門。
二叔站在樓道里，身后跟著他的兒子梁浩。
“盒子給錯了。”他說，“里頭有你爺爺家的老物件，我拿回去看看。”
我抱著盒子，沒有讓門。
“老宅是奶奶和我媽她們一起買的？”
二叔的眼睛落到盒底。
“誰跟你說的？”
“回答我。”
他伸手來拿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房子明天下午有人來看。”二叔說，“你奶剛走，你別拿一張廢紙鬧得全家難看。”
“先不賣。”
“輪不到你決定。”
“房產還沒分，你也決定不了。”
二叔的臉慢慢沉下去。
“知秋，我照顧你奶六年。你一個月回來兩次，給她買點水果、擦個窗戶，就以為自己也有資格分房？”
“照顧的錢可以算。房子怎么來的，也得算。”
“女人嫁出去，娘家出錢置房，本來就是幫兄弟。**活著都沒回來要，死了輪到你要？”
“她不是幫兄弟。紙上寫的是共同買受人。”
梁浩在旁邊拉他：“爸，先回去。”
二叔甩開兒子。
“三天后簽買賣協議。你來不來都一樣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我趕到西巷十七號。
陪奶奶用了二十七年的那把鑰匙，插不進新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