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以為，這個弟弟離開她連飯都吃不上。
直到后山那頭快成精的黑熊，在她路過時，連滾帶爬地逃了。
青禾鎮的春天來得總比別處晚一些。
山霧還沒散盡，林晚已經背著藥簍出了門。她今年二十出頭，身量纖細，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山野間磨出來的硬氣。父母走得早，留給她三間漏風的瓦房，和一個當時只有她腰高的弟弟。
“阿墨，姐上山了。鍋里有粥，自己熱了吃。”
屋子里傳來一聲含糊的應答，像是把臉悶在被子里不肯出來。
林晚嘆了口氣，推門進去。果然，那個十九歲的少年正蜷在床上，被子蒙過頭頂，只露出一撮亂糟糟的黑發。她走過去，一把掀開被子。
“聽見沒有？”
林墨下意識地縮了縮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他生得清秀，皮膚比鎮上大多數姑娘都白，一雙眼睛還沒完全睜開，像浸了水的墨石。
“聽見了……”他嘟囔著，伸手拽被子，“姐，冷。”
林晚把被子給他蓋回去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。“粥在鍋里，別等涼透了再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別光嗯，要起來吃。”
“知道了……”
林晚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又是氣又是笑。她有時候覺得，自己養的不是弟弟，是只懶貓。鎮上王嬸常說，林墨這孩子怕是投錯了胎，該生成姑娘家，叫人伺候一輩子。
林晚從不接這話。
她背上藥簍，拿起柴刀，走出了院子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床上的少年睜開了眼。
他臉上的困意瞬間消退，像是一層面具被利落揭去。那雙眼睛黑得驚人，沒有半點十九歲少年該有的溫度。他緩緩坐起身，轉頭看向窗外。后山的方向，霧氣濃得不正常。
林墨微微瞇起眼。
“不知死活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。
然后，他抬起一根手指，輕輕一彈。
后山深處，某頭剛剛嗅到神女血脈氣息、正蠢蠢欲動的黑熊精，忽然渾身毛發倒豎。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攫住了它，那股氣息，像是天地未開時就有了，古老而冰冷，讓它的血液瞬間凍結。
它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嚎叫，轉身就往山脈深處亡命奔逃。
林墨收起手指，重新躺回被窩里。
鍋里的粥還在冒著熱氣。
林晚不知道這些。
她沿著熟悉的山路往上走，腳步輕快。青禾鎮背靠蒼梧山，山不算深，但藥材不少。林晚靠采藥為生，偶爾也幫鎮上的藥鋪炮制些藥材，日子過得清貧，但勝在安穩。
走到半山腰時，她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不對。
太安靜了。
以往這個時辰，山里該有鳥鳴獸走，蟲聲此起彼伏。但今天，整片山林安靜得像是被什么東西按住了喉嚨。
林晚握緊了手中的柴刀。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野獸，但今天的感覺和以往都不同。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腥氣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暗中窺伺著她。
她緩緩后退，背靠一棵老松，警惕地掃視四周。
忽然，灌木叢中一陣劇烈的響動。
林晚立刻擺出防御姿態。然而，一頭足有一丈高的黑熊連滾帶爬地從灌木叢中沖了出來。它的眼睛瞪得溜圓，嘴里噴著白沫，四只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溝，卻不是在追擊獵物——而是在逃命。
它從林晚身邊掠過，甚至沒看她一眼。
林晚愣住了。
這頭熊她認得。后山最兇的那只，曾**過兩個獵人，鎮上人談之色變。她平時采藥都會繞開它的領地，今天怎會在這里碰到？而且，這熊的樣子……像被什么恐怖的東西追著？
她下意識地看向黑熊逃來的方向。
山林深處，一片死寂。
什么都沒有。
林晚在原地站了很久，直到鳥鳴聲重新響起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她看了眼天色，決定今天不進深山了。在近處采了些尋常藥材，便匆匆下了山。
回到鎮上時，日頭已經升得老高。
“林晚，又上山啦？”
包子鋪的阿福正在蒸籠前忙活，見她回來，熱情地打招呼。阿福是個憨厚漢子，三十來歲，壯得像頭牛，臉上總掛著笑。
“嗯，今天山里不太對，提前回來了。”林晚把藥簍往地上一放，喘了口氣。
阿福遞過來兩個熱騰騰的**子：“給，你弟愛吃。”
林晚要掏錢，阿福擺擺手：“別別別，你上回幫我娘看病的事我還沒謝你呢。拿著。”
林晚沒再推辭，道了謝，揣著包子往家走。
她剛走到巷子口，就聽見一陣嘈雜聲。幾個半大小子圍在她家門口，正嘻嘻哈哈地朝里扔石子。
“廢物！出來啊！”
“林廢物，你姐不在家，沒人給你撐腰了吧？”
“我爹說了，你就是條***，離了你姐，活不過三天！”
林晚的臉冷了下來。
她大步走過去，柴刀往門框上一磕，發出“當”的一聲脆響。幾個小子回頭一看是她，頓時變了臉色，作鳥獸散。
“滾！”林晚喝道。
巷子里很快就清凈了。
她推開院門，看見林墨正坐在門檻上，手里拿著一片菜葉在喂雞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甚至帶著點沒睡醒的迷糊。抬頭見她回來，咧嘴一笑：“姐，你回來啦。他們又說我壞話。”
“你怎么不還嘴？”林晚把藥簍放下，有些心疼。
“打不過嘛。”林墨理直氣壯。
“打不過你不會罵？”
“姐，你說過罵人不好。”
林晚被他噎了一下，又氣又好笑。她把包子塞到他手里：“阿福給你的。趁熱吃。”
林墨眼睛一亮，咬了一大口，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。他含含糊糊地說：“姐，今天山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你臉色不太好。”
林晚一愣。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黑熊的事說了。
林墨嘴里嚼著包子，眼神落在別處。
“可能它遇到更厲害的東西了吧。”他說得漫不經心，“山里的野獸不都這樣嗎，碰到強者就跑。”
林晚點點頭，沒再多想。她去廚房收拾藥材，準備下午去藥鋪交貨。
林墨站在原地，慢慢地嚼完了那個包子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蒼梧山的方向。
濃霧已經散盡，天藍得刺眼。
“更厲害的東西……”他輕聲重復了一遍。嘴角極輕地翹了一下，轉瞬即逝。
傍晚，林晚去了藥鋪交貨。林墨一個人在家，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樹下，閉目養神。
忽然，他的眉心極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有人來了。
不是鎮上的人。那人的氣息雖然刻意收斂，但靈氣流轉的波動，還是泄露了行蹤。修煉者。而且品階不低。
林墨沒有睜眼。
院門外的巷子里，一個身著青衫、腰懸長劍的年輕男子正緩步走來。他面容俊朗，氣質出塵，與這青禾鎮的質樸格格不入。
他的手中，握著一枚溫潤的玉佩。
玉佩正在發光。極其微弱，卻不容忽視的光。
沈照停下腳步，抬起頭，望向那扇半掩的院門。
“就是這里了。”他低聲說。
玉佩的光，指向的正是那座小院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整了整衣襟，邁步向前。
院子里，林墨緩緩睜開了眼。
黑色的瞳孔深處，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金色紋路，一閃而過。
他聽到了腳步聲，也感知到了那枚玉佩的存在。
“清虛劍宗……”
他的聲音淡得像一陣風，轉瞬即逝。
然后，他重新閉上眼睛，臉上又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。
院門外，響起了三聲沉穩的叩門聲。
“請問，林晚姑娘在家嗎？”
林墨沒有應聲。
他依舊靠在樹下，像是睡著了。
但他的手指，在袖中，輕輕地，一根一根地，攥緊了。
門外來的不是客。
是來索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