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宗的后山，那半人高的荒草長得最是放肆，風(fēng)一吹過，綠浪便打著旋兒往人懷里鉆。沈煜此時正蜷縮在這一片青綠深處，他把自個兒縮成小小的一團(tuán)，屏住呼吸，兩只耳朵尖兒支棱著，仔細(xì)辨聽著外頭的動靜。他那張十六七歲的少年面龐上，此時全然瞧不見半點(diǎn)修真界大能的威嚴(yán)，倒像個偷了油的貓兒，眼尾微彎，透著股子沒心沒肺的狡黠勁兒。
“宗主哎，您在哪兒躲著哩？莫不是鉆了土龍洞去？”
不遠(yuǎn)處，幾個雜役弟子的呼喊聲隔著草叢傳了過來。聽那腳步聲，是在溪水邊徘徊。
“快些出來罷！咱們剛從南山摘了紅艷艷的野果子，甜得緊，再不出來，可就全教趙烈那廝一個人嚼了去！”
沈煜聽著這些話，心里暗自發(fā)笑。他心道，這幫小崽子，真當(dāng)我是那三歲的小兒不成？想用幾個野果子就把我誆出去，端的想得美！他蹲在地上，隨手撿了一根枯草莖，百無聊賴地?fù)芘莞幍囊涣形浵?，看著那些小東西慌亂奔逃，他倒樂得自在。
蘇小七提著把被磨禿了皮的竹掃帚，在離沈煜藏身處不過十步遠(yuǎn)的地方磨蹭。她那身灰色的雜役服洗得發(fā)白，身子骨單薄得像片紙，眼神里滿是怯懦。她一邊裝模作樣地掃著地上的落葉，一邊拿眼角余光不住地往那些晃動的草影上瞥。她心里清楚，宗主定是躲在這附近了，可她不敢大聲聲張，只得咬著衫袖，袖口被她咬得格格作響。
“小七，你瞧見宗主沒？”一個虎頭虎腦的弟子跑過來問。
蘇小七嚇得脖子一縮，頭埋得更低了，聲音細(xì)若蚊蠅：“沒……沒瞧見。許是去了后山崖頭罷?！?br>沈煜躲在草里，聽見蘇小七這番掩護(hù)，心里暗贊這丫頭機(jī)靈，回頭定要賞她兩塊桂花糖吃。他正美滋滋地盤算著，忽覺頭頂上的光亮被什么東西給遮了去。
還沒等他反應(yīng)過來，一只枯瘦如鷹爪的老手，精準(zhǔn)地穿過層層荒草，帶著一股子不容分說的狠勁兒，一把就揪住了沈煜那只白凈的耳朵。
“哎喲！疼！疼死我也！”
沈煜殺豬般地叫喚起來，身子順著那股力道就往上躥。
“你這廝，端的這般好興致！宗門上下忙得腳打后腦勺，你倒好，在這草堆里與螞蟻作伴，莫不是要在這兒筑個窩，當(dāng)你的螞蟻王不成？”
周玄清那張老臉黑得像鍋底灰，吹胡子瞪眼地站在草叢外。他另一只手里死死攥著幾枚傳訊符，那符紙上還沾著未干的血跡，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沈煜被周玄清從草叢里生生拖了出來，他踉踉蹌蹌地站不穩(wěn)腳跟，雙手捂著耳朵直叫喚：“大長老，好爺爺，您輕些！我這耳朵是肉長的，不是那面團(tuán)捏的，再使力可就要斷了去！”
周玄清不僅沒松手，反而又加了幾分力氣，指著山下議事大殿的方向，聲音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：“你瞧瞧！你瞧瞧這血！紫霄宗的信使半路遭了伏擊，拼了命才把信傳進(jìn)來，你身為一宗之主，竟在此處捉什么迷藏？你道這宗主之位是擺設(shè)，還是這天穹宗的基業(yè)是你躲迷藏的彩頭？”
沈煜見周玄清動了真火，趕忙收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，拿眼去瞧蘇小七，嘴里嚷道：“小七！好姐姐！快勸勸這老頭兒，他要把我的耳朵拽回老家去啦！”
蘇小七一聽這話，嚇得臉色煞白，哪里敢上前？她提著掃帚往后連退了數(shù)步，最后索性把身子全縮到了一棵歪脖子老松樹后頭，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。
周玄清冷哼一聲，拖著沈煜就往山下的小徑走去。他那步子邁得極快，全不顧沈煜在后頭跟得有多辛苦。
“你這孽障，還有臉喚人？今日便是天王老子來了，也救不得你！若不把你拎到大殿里去，你怕是連自個兒姓甚名誰都要忘了去！”
沈煜一邊被拖著走，一邊還不死心。他那只沒被揪住的手悄悄往懷里摸去，好不容易摸出一顆用油紙包著的杏花糖，想趁著周玄清不注意塞進(jìn)嘴里壓壓驚。
誰料周玄清背后長了眼睛似的，反手一巴掌拍在沈煜手背上，那顆糖“吧嗒”一聲掉在石子路上，滾進(jìn)了泥坑里。
“還吃！這都火燒眉毛了，你心里就只有這幾顆爛糖！”周玄清怒罵道。
沈煜看著那顆糖，心疼得直咧嘴：“那可是城南張記的老師傅親手熬的，統(tǒng)共就剩這兩顆了，您老人家不吃也罷，作甚要丟了它？”
周玄清壓根兒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，拽著他的衣領(lǐng)子，像提溜個小雞仔似的穿過了宗門的紅漆長廊。
此時正是弟子們課余的時節(jié)，長廊兩邊立著不少弟子。他們瞧見自家宗主這般狼狽模樣，一個個都停了手里的活計，有的拎著水桶，有的抱著古籍，神情詫異地盯著瞧。
“瞧瞧，宗主又教大長老給逮著了?！?br>“嘿，這回怕是躲在后山睡大覺罷？”
沈煜雖然被揪著，可臉皮極厚，見眾弟子看他，他竟還伸出手來，沖著大伙兒招了招，笑嘻嘻地打個招呼：“都忙著吶？不必管我，大長老這是拉我去敘敘舊，敘敘舊！”
周玄清氣得差點(diǎn)一口氣沒上來，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，拖著他直奔議事大殿。
沈煜踉蹌著步子，在被推到大殿門口的那一刻，他忽然停了掙扎，回過頭去，望了一眼那條被他踩過的山徑。在那石子路邊，那包被丟棄的糖果正孤零零地躺在塵土里，被風(fēng)吹得紙角微翹。
他眼中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許，轉(zhuǎn)而換上了一種誰也看不透的深沉，但這神情只閃了一瞬，便又消失在了那張稚嫩的少年臉上。
“進(jìn)屋去！”
周玄清猛地一推，沈煜身不由己地跨過了議事大殿那道沉重的檀木門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