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腦殼疼得真個是像被劈成了八瓣，又好似有幾十根鋼針在里頭亂攪，疼得我直想撞墻。我齜牙咧嘴地睜開眼，入眼處卻不是我那塞滿了史料書籍、亂得跟豬窩似的研究生宿舍，反倒是幾根黑黢黢、還透著股子霉味的破木橫梁。我心下犯了嘀咕，莫不是昨兒晚上跟那幾個哥們兒喝斷了片，被誰給扔到哪個拍古裝戲的爛尾樓里了？
我撐著草席翻身坐起，只覺這腰桿子被硌得生疼，低頭一瞧，好家伙，身上哪還有半點現代人的影子？統共就一件青布長衫，質地粗得能磨掉一層皮，袖口還磨得起了毛邊。我趕忙伸手往懷里亂摸，又往那僵硬的枕頭底下一通亂掏，總算摸出一個癟塌塌的布包來。
里頭的東西少得可憐，一張皺巴巴、字跡跟螃蟹爬似的推薦信，落款是個叫沈大有的遠房親戚，這名字聽都沒聽過。再就是幾枚磨禿了邊的銅錢，我湊近了仔細瞧，上頭赫然刻著“開元通寶”四個大字。我這歷史系研究生的職業病登時就犯了，這成色，這形制，端的是真貨，絕非地攤上的贗品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暗叫一聲不好，這玩笑開得也忒大了些。我這人平日里雖說是個話癆，可這當口，嗓子里卻像塞了團敗棉花，半個字也蹦不出來。我連鞋也顧不得穿好，趿拉著那雙磨腳的布鞋，幾步跨到窗前，“吱呀”一聲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窗。
外頭微涼的霧氣登時撲了滿臉，熏得我打了個激靈。遠處那朱雀大街的方向，隱隱約約傳來沉悶而有節奏的鐘聲，一聲聲敲得我心慌意亂。瞧瞧這街市的輪廓，瞧瞧這霧氣里若隱若現的坊墻，這哪是現代啊？這分明是長安！我盯著手里那枚銅錢，心里拔涼拔涼的。
我這熬夜刷完一本《大唐興衰史》，怎地就真個兒腳底下一滑，栽進這大唐天寶二年的坑里來了？我正對著那幾枚銅錢發愣，尋思著自己是不是該找個柱子再撞一下，好歹撞回我那溫暖的宿舍去，房門卻突然被人拍得震天響，那力道，好似要把這破門板給卸下來。
“里頭的那位，莫不是睡死過去了？這兩日的房錢，你待怎生交待？莫要覷我這‘醉仙居’好欺負，平白賴了去！”
門外這嗓門兒又尖又細，透著股子地道的關中土味。我聽得火起，這店小二端的是沒個禮數，我這正煩著哩，他倒來添亂。我這人骨子里就帶點較真勁兒，縱是穿越了，也不愿教人這般輕看了去。
我沖著門板喊了一嗓子：“喊什么喊？催命呢？小爺我正盤算著給你們掌柜的引薦貴人，你這廝若壞了我的大事，擔待得起嗎？”
這話一出口，我自個兒都想抽自個兒一個嘴巴子。我這沈安啊沈安，都這當口了，嘴碎的毛病還是改不了。我摸了摸懷里那幾枚少得可憐的銅錢，心里發虛得厲害。統共就這幾個子兒，莫說交房錢，怕是連頓胡麻餅都湊不齊。
門外那小二顯然是個老油條，哪能被我這一句話給唬住？他嘿嘿冷笑兩聲，隔著門縫叫道：“貴人？你這窮酸模樣，怕是連貴人的馬蹄鐵都夠不著！快些開門，交了錢便罷，若是不然，俺這就報了坊官，治你個**之罪！”
我聽得直翻白眼，這廝說話端的可恨。我正待再編幾個瞎話跟他周旋一番，忽然，隔壁房間猛地爆發出一陣狂笑。那笑聲大得驚人，好似平地起了一記驚雷，生生把我那還沒出口的瞎話給震了回去。
“哈哈哈哈！好酒！好一個‘醉仙居’，酒雖平平，這清晨的霧氣倒是下酒的好菜！”
那笑聲豪邁得緊，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凄涼，像是個滿腹牢騷的狂徒在發瘋。緊接著，一陣中氣十足的吟誦聲隔著墻板傳了過來，震得我這屋里的灰塵都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，奔流到海不復回！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，朝如青絲暮成雪！”
我這心口猛地一跳，這詞兒，這調子，這股子狂得沒邊兒的勁兒，除了那位，還能有誰？我這歷史系研究生若是連這都聽不出來，當真是白活了二十二年。
我當下也顧不得那在門外罵罵咧咧的店小二了，一把拽**門，抬腳便往隔壁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