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橙是被一陣冷意驚醒的。
前一秒他還蹲在客戶家的樓梯口，手里捏著個放大鏡，對著臺階上一道不起眼的劃痕皺眉。死者叫張德福，五十二歲，上周從這棟老樓的樓梯上摔下來，當場沒了。家屬買了份意外險，保額八十萬，理賠申請昨天剛遞上去。
公司派他來看看。干理賠調查這行五年了，林橙見過太多"意外"。
劃痕是新的，位置在第七級臺階的側面，不像是摔下去時蹭的，倒像是什么硬物刻意刮出來的。他正想湊近點看，后頸突然一涼。
不是風吹的那種涼。是整個人被泡進冰水里的涼，從骨頭縫里往外滲。
他想站起來，腿不聽使喚。眼前的樓梯間開始扭曲，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，顏色混成一團。最后映入眼簾的，是張德福家屬那張哭腫了的臉，嘴巴張著，似乎在喊什么。
然后什么都沒了。
林橙睜開眼，聞到一股鐵銹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站在一部電梯里。
很老的那種電梯，墻壁是不銹鋼的，磨得發烏，到處是劃痕和磕碰的凹痕。頭頂的日光燈閃了兩下，穩定下來，發出嗡嗡的低鳴。電梯里連他一共五個人。
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，領帶歪了，額頭上全是汗，正驚恐地四下張望。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，孩子大概兩三歲，不哭不鬧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梯門。一個中年男人，穿著夾克，雙手抱胸，臉色很難看。還有一個人站在最角落，戴著鴨舌帽，帽檐壓得很低，看不清臉。
林橙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，是觀察。
**這行的，到了陌生環境先看出口、看監控、看周圍人的狀態。這是職業病。
電梯門是關著的，樓層顯示板上的數字在跳——1、2、3……速度不快，但很穩。沒有按鈕面板，或者說，按鈕面板被人用什么東西糊住了，黑乎乎的一片，只露出一個負一樓的按鍵，紅色的，格外扎眼。
然后他看到了墻上的字。
暗紅色的，像是用油漆寫的，又像是血。字不大，但每一筆都很用力，刻進了不銹鋼墻里。
三條規則，整整齊齊地排在電梯門的左側：
一、電梯停在十三樓時，不要看向鏡子。
二、不要和穿紅衣服的人說話。
三、不要按負一樓。
林橙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，然后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冷。那股冷意還沒退，像有什么東西貼在他后背上。
"這、這是哪兒？"白襯衫男人終于開口了，聲音發顫，"你們是誰？誰搞的惡作劇？"
沒人理他。
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摟緊了些，中年男人沉著臉不說話，鴨舌帽依舊低著頭。林橙注意到，鴨舌帽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指尖在動，像是在數什么。
"我問你們話呢！"白襯衫提高了音量，伸手去拍電梯門，"有沒有人？開門！"
"別拍。"林橙說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白襯衫停住了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"你知道這是哪兒？"白襯衫問。
"不知道。"林橙指了指墻上的字，"但我建議你們先看看這個。"
四個人的目光齊刷刷移過去。白襯衫看完，臉更白了。抱孩子的女人開始發抖，孩子終于哇地哭了出來。中年男人皺起眉，鴨舌帽抬起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了下去。
"什么玩意兒，惡作劇吧。"中年男人哼了一聲，但聲音里沒什么底氣。
林橙沒接話。他走到電梯門的右側，那里有一面鏡子。不大，半人高，邊框是銅的，銹跡斑斑。鏡子里映出五個人的影子，白襯衫的臉慘白，女人在哭，中年男人陰沉著臉，鴨舌帽低著頭，他自己——
林橙移開了目光。
規則一說，十三樓不要看鏡子。現在才到五樓，看一眼應該沒事。但他不想冒這個險。
"你們有沒有覺得，"他慢慢說，"這三條規則之間，有矛盾？"
"矛盾？"白襯衫愣了。
"第一條說不要看鏡子，第二條說不要和穿紅衣服的人說話。"林橙的手指在半空點了點，"如果穿紅衣服的人在鏡子里呢？你不看鏡子，就不知道有沒有紅衣人。但如果你看了鏡子，就違反了第一條。"
電梯里安靜了一瞬。
樓層數字跳到了八。
"你、你什么意思？"白襯衫的聲音更抖了。
"意思是，"林橙盯著那面鏡子，"這三條規則不是獨立的。它們之間有聯系，可能真正的規則藏在里面。"
他話音剛落，電梯突然震了一下。
數字停在了九。
門沒開。
日光燈開始閃，嗡嗡聲變大了。墻上的暗紅色字跡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推動著，慢慢滲出了新的筆畫。
**條。
四、電梯每停一層，必須有一個人出去。
五、出去的人，不能回頭。
白襯衫的腿一軟，靠在了墻上。抱孩子的女人哭聲更大了。中年男人的臉徹底沉了下來，他掃視了一圈，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個女人身上。
林橙注意到了他的眼神。
"別打她主意。"林橙說。
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電梯到了十樓。門開了。
外面是一條走廊，漆黑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見。冷風從走廊里灌進來，帶著一股腐爛的味道。
"必須有人出去。"中年男人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"規則寫的。"
"你怎么知道規則是真的？"林橙問。
"你想試試不遵守？"中年男人反問。
林橙沉默了。他不想試。在不知道規則真假的情況下，遵守是最安全的選擇。這是理賠調查教給他的——證據不足時，不要假設。
但他也知道，"必須有人出去"這條規則，意味著接下來每一層，都會有一個人被推出去。
門開始關了。
"等等。"白襯衫突然沖了出去，"我出去！我***！"
他跑得很快，瞬間消失在黑暗里。門在他身后合上，隔絕了走廊里的冷風。
電梯里剩下四個人。
沒人說話。
數字繼續跳。十一、十二……
林橙的心跳在加速。他知道十三樓快到了。規則一說，十三樓不要看鏡子。但他現在更在意的是，白襯衫出去后，沒有聲音。
沒有腳步聲，沒有尖叫，什么都沒有。
像是被黑暗吞掉了。
十三樓到了。
電梯猛地一頓，燈滅了。
黑暗中，林橙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還有那個女人壓抑的抽泣聲。然后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。
很輕，很近，像是有人貼在他耳邊呼吸。
"你為什么不看鏡子？"
一個女人的聲音，溫柔得不正常。
林橙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他死死閉著眼，不敢睜開。他知道，如果現在睜開眼，一定會看到鏡子。
"看看我呀。"那個聲音又說，帶著笑意，"我穿了紅衣服呢。"
第二條規則——不要和穿紅衣服的人說話。
林橙咬著牙，一個字都不說。
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靠近了。冰冷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下巴，微微用力，像是要把他的臉抬起來，逼他看向鏡子。
他偏過頭，躲開了那只手。
"真無趣。"女人的聲音里帶著失望。
然后，一聲尖叫。
是白襯衫的聲音。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又像是就在耳邊。短促，戛然而止。
燈亮了。
林橙睜開眼，第一時間看向地面。
一灘水漬。還有一只鞋。黑色的皮鞋，是白襯衫穿的那雙。
人沒了。
電梯里的四個人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抱孩子的女人已經哭不出聲了，只是渾身發抖。中年男人的額頭上滲出了汗。鴨舌帽終于抬起了頭，林橙看到了他的眼睛——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第一次經歷這種事。
林橙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手腕內側，皮膚下面，有什么東西在浮現。淡淡的，灰色的，像是墨水在皮膚里暈開。
一個數字。
1。
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頭，看向電梯里的鏡子。
鏡子里，他的身后，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。
她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