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金榜題名那日，我正坐在繡坊里，熬紅了眼趕制嫁衣。
三年前，為供他**趕考，我當掉了亡母留下的全部首飾。
本以為等他歸來便是成親之時，卻只等來他府上管事遞來的一紙契約。
“姑娘，我家老爺說了，您的恩情他都記著。”
管事將銀票推來，“往后每月二十兩月例，城西的宅子也備妥了。”
我死死盯著文書上刺眼的“外室”二字，手指止不住地發抖：
“他娶的是誰？”
管事笑得諂媚，眼底卻透著輕蔑：
“自然是首輔家的嫡女，八抬大轎，十里紅妝。老爺特意交代，讓姑娘懂些規矩，別去府上鬧，壞了新夫人的體面。”
尖銳的痛感襲來，繡針猛地刺破了指尖。
殷紅的血珠滾落，洇在手底大紅的嫁衣上，刺眼至極。
那個曾跪在我面前，紅著眼說此生非我不娶的少年郎，終究死在了京城的繁華里。
如今這位新貴，竟是連親自來見我一面，親口毀約都嫌麻煩了。
………
“既然管事說不通，那我親自來聽你說。”
三年前，我為逃避沈家安排的聯姻，隱瞞身份離家出走。
如今，沈家內亂已平，我娘留下的舊部已把局勢穩住。
只是這件事，陸景川從頭到尾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我是一個靠繡活為生的孤女。
我推開醉仙樓天字號包廂的門。
門內原本喧鬧的調笑聲戛然而止。
陸景川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著白玉酒盞，正偏頭和身側女子低語。
那女子穿著云錦制成的流仙裙，發間點綴著東珠，端莊矜貴，正是首輔家的嫡女姜棠。
看到我出現，陸景川的眉頭瞬間皺緊，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包廂里的幾個官家子弟面面相覷，隨后發出幾聲嗤笑。
“陸兄，這位莫不就是你養在城西那個手很巧的繡娘？”
“倒有幾分姿色，難怪陸兄舍不得趕回鄉下，非要留在京城做個外室。”
“只是這規矩差了些，主子們吃酒，一個外室怎么敢直接闖進來。”
我靜靜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個我供養了三年的男人。
陸景川放下酒盞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沈知意，誰允許你來這里的？”
他站起身，大步走到我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物件。
“管事沒把話跟你說清楚嗎？”
“那份文書你簽了，往后安分守己待在城西，短不了你的吃穿。”
我迎上他的視線，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。
“管事說，你娶的是首輔嫡女，讓我懂規矩，做你的外室。”
“我不信這是你的意思，所以來問問你。”
陸景川冷笑一聲。
“你有什么不信的？”
“知意，人貴在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你一個商賈出身的孤女，連個正經戶籍都沒有，難道還妄想做新科狀元的正妻？”
他壓低聲音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開口。
“我念在你這三年為我熬壞了眼睛的份上，才力排眾議給你一個外室名分。”
“你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我看著這張熟悉的臉，突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當年大雪封山，他跪在破廟里發燒到渾身抽搐，是我當了亡母最后一支金簪，徒步十里地給他請來大夫。
他醒來后，紅著眼握著我的手，說此生若能高中，必以八抬大轎迎我入門。
如今他高居廟堂，卻覺得給我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身份，是天大的恩賜。
坐在桌旁的姜棠輕輕放下筷子，走到陸景川身邊。
她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裙角上停留一瞬，揚起一抹溫柔笑意。
“這位便是沈姑娘吧？”
“景川常跟我提起你，說你這一手蘇繡絕活，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她伸手挽住陸景川的胳膊，姿態親昵自然。
“沈姑娘莫要怪景川說話直。”
“他如今是**命官，一言一行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。”
“若娶一個沒根基的商女為妻，他的仕途便全毀了。”
姜棠嘆了口氣，語氣里滿是大度。
“我知你對他情深義重。”
“我這人向來心軟，也不忍心看你們硬生生分離。”
“等我過門后，定會勸景川多去城西看看你。”
“只要你安分守己，不爭不搶，這陸家總有你一口飯吃。”
她這番話滴水不漏，既彰顯正室大度，又將我死死釘在卑賤位置上。
周圍的朋友紛紛撫掌稱贊。
“姜小姐真是賢良淑德，陸兄好福氣啊。”
“換做別家主母，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外室，早就亂棍打出去了。”
“沈氏，還不趕緊給新夫人磕頭謝恩？”
我沒有理會嘲諷，只看著陸景川。
“所以，你也是這么想的。”
“你覺得我留在你身邊，就是為了圖你一口飯吃。”
陸景川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口。
“不然呢？”
“你一個孤身女子，離開我，在京城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“知意，別鬧了。”
他從袖子里掏出一錠銀子，扔在我腳邊。
銀子砸在木地板上，發出沉悶聲響。
“去錦衣閣買兩身鮮亮點的好衣裳。”
“你穿成這樣跑出來，丟的是我的臉。”
“趕緊回去，把文書簽了，別逼我發火。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那錠銀子，又看了看陸景川眼底的不耐煩。
心臟深處那股尖銳的疼痛，突然就奇跡般平息了。
連光都不敢見的感情，算什么真心。
我彎下腰，沒有撿那錠銀子，而是將手里那張被揉皺的外室文書，當著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。
碎片像雪一樣落在陸景川腳邊。
“陸景川，這外室文書，我不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