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是令整個江湖乃至朝堂都聞風喪膽的殺手。
死在我手里的王公貴族、武林宗師，數不勝數。
三年前，我遭人追殺，倒在山腳下昏迷不醒。
是一個賣豆腐的瞎眼阿婆收留了我。
這三年里，我收斂了所有殺氣，每天系著粗布圍裙，跟在阿婆身后磨豆子、點豆腐。
阿婆有個剛滿七歲的孫子阿吉，整天跟在我**后面喊姐姐。
直到除夕前夜。
阿婆用攢了整整三年的碎銀，在銀鋪里給我打了一支素銀簪子。
可還沒等她把簪子戴在我頭上，盤踞在碼頭的漕幫少**便帶著人來強收年錢。
阿婆交不出多余的銀子，那惡霸便一腳踹翻了豆腐攤。
他搶走了那支銀簪扔在地上。
阿婆著急去撿，卻被他踩住右手，生生碾壓。
阿吉沖上去想咬他，被他的手下揪著頭發，甩在石碑上。
等我趕到時，阿吉危在旦夕，阿婆十指盡廢。
我抱起阿吉，然后撕下衣襟，仔細地幫阿婆把血肉模糊的十指包扎好。
我回到破廟的佛像后，挖出了那枚能召集天下三千殺手的骨哨。
既然這世道，好人活該被**。
那我就重新做回那個，能讓**退避三舍的鬼。
......
骨哨一響，遠處有一聲極輕極遠的回應。
我知道，他們聽見了。
我把骨哨重新塞進懷里，轉身回到豆腐鋪。
阿吉躺在門板上，小臉慘白，額角的血已經止住，可呼吸微弱。
阿婆坐在墻邊，十指被布條纏著，布條很快又透出紅來。
她聽見我進門，還想笑。
“丫頭，別怕，阿吉命硬。”
我跪到她身邊，喉嚨沙啞。
“阿婆，我去請大夫。”
阿婆摸索著抓住我的袖子，明明十指廢了，還想用手留我。
“別去碼頭。那幫人……惹不得。”
我沒有答，只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膝上。
外頭雪越下越大。
我背起阿吉，沖進長街。
除夕前夜，家家戶戶門上貼著紅紙，鍋里燉著肉，孩子們攥著炮仗在門檻邊笑。可我一經過，那些門便一扇扇關上。
我先去了濟生堂。
老大夫曾經在夏天熱暈在街頭，是阿婆背不動他，便讓我用板車推回去，又連送了七日豆腐腦。
他醒來時，拉著阿婆的手說，往后有事，只管來找。
如今我站在他門前，懷里抱著快斷氣的阿吉。
“宋大夫，求您救他。”
門只開了一條縫。
宋大夫看見阿吉的臉，立刻往后退。
“姑娘，不是我不救，是……是漕幫少**發了話，今晚誰敢給你們看傷，明日就把誰的鋪子沉進河里。”
我把一錠碎銀拍在門檻上。
“救人。”
他看著銀子，眼里有掙扎，最后卻把門又關小了些。
“你走吧。別害我。”
我一掌按住門板。
那一瞬，我只要稍稍用力，這扇門連同他那副老骨頭，都會碎。
可阿婆說過，過日子的人，最怕橫禍。
我閉上眼，收回手，彎下膝蓋。
“宋大夫，我求你。”
門后寂靜了許久。
他隔著門縫丟出半包止血散，聲音發顫。
“只能給這個。你快走，快走！”
藥包滾進雪里，散了一半。
我撿起來，抱著阿吉繼續往前走。
第二家醫館，門口掛了歇業的木牌。
第三家，掌柜躲在柜臺后，連燈都吹了。
巷口忽然傳來笑聲。
幾個漕幫漢子靠在墻邊，手里拎著酒壇，正等著我。
為首的那人臉上有道蜈蚣似的疤，是少**身邊的狗，叫趙七。
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瓷瓶。
“要藥啊？”
我看著那瓶子。
趙七笑得露出黃牙。
“我們少**仁慈，說你要是從這兒爬過去，學三聲狗叫，就賞你藥。”
阿吉在我懷里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我低頭看他。
他燒得迷迷糊糊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喊：“姐姐。”
我把他裹得更緊些，然后慢慢跪了下去。
趙七愣了一瞬，隨即爆出更大的笑聲。
“喲，還真跪啊！當初在攤子上不是挺冷的嗎？”
我一寸寸往前爬。
趙七把腳伸到我面前。
“鉆過去。”
我抬起眼。
他被我這一眼看得笑聲一頓，腳下意識縮了半寸。
可很快，他想起我現在是個賣豆腐的女人，便惱羞成怒，一腳踹在我肩上。
我用背硬生生接住那一下，喉間涌上血腥味。
趙七把瓷瓶扔在地上。
“賞你。”
我撲過去抓。
可他又一腳踩碎了瓶子。
藥粉混著雪，被他碾成泥。
“騙你的。”
趙七還在罵：“回去告訴那瞎老婆子，明日天亮之前，年錢翻三倍。交不出，就把你們祖孫仨的皮剝下來，掛碼頭上當燈籠！”
直到他們醉醺醺離開，我才把阿吉抱起來。
雪地里那點藥粉已經臟得不能用了。
我卻還是用指尖一點點刮起來，撿一些干凈的敷在阿吉傷口處。
回到豆腐鋪時，阿婆聽見我的腳步，啞聲問：“大夫怎么說？”
我把沾了泥的止血散藏進袖子里，笑了一下。
“他說阿吉能活。”
阿婆松了口氣，眼淚從渾濁的眼里滾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