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珩睜開了眼睛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
不，是在念怎么把他的名字劃掉。
“魏氏宗族第三十二代孫，魏珩，生母沈氏，庶出，”
靈堂里白幡還沒有撤去，香燭仍然在燃燒。三天前下葬的族老停靈正堂，滿族人披麻戴孝，整個院子都擠滿了人。
嫡母柳氏站在供桌之前，手里拿著族譜，聲音不大，但是每一個字都說得非常清楚：
“今日除名。”
魏珩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不屬于這個身體的記憶好像被人強行塞進來似的，寫字樓的日光燈，凌晨一點的地鐵，吃了一半又涼了的外賣，電腦右下角彈出的加班審批……
畫面一轉。
他跪在靈堂之中，膝蓋下面的青磚是冰涼的，眼前的燭火也在不斷地跳動著。
他穿了。
還穿成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庶子。
柳氏合上族譜之后，目光掃了過來，語氣很平靜，仿佛在處理一件舊家具一樣：
“名下的三畝祭田，收歸宗族。從今天開始，你跟魏氏沒有關系了。”
院子里非常安靜。
沒有人替他說情。族老們低著頭，旁支的叔伯們看著地上，幾個同輩的堂兄弟甚至向后退了半步，仿佛“除名”兩個字會傳染一樣。
魏珩看著他們。
他本來應該很生氣的。這具身體的記憶里有十六年忍氣吞聲的委屈，還有被搶走的書，被克扣的月例。
但是只是俯下身來磕了一個頭。
“多謝夫人，多年照顧。”
八個字，說得又不快也不慢。
之后他就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塵，然后轉身走出了靈堂。
滿院子的人都驚呆了。
見過哭鬧的，見過跪地求饒的，見過當場**昏厥的，但是沒有見過磕完頭就走的。
柳氏看著他的背影，皺起了眉頭。
太安靜了。
一個少年被趕出家門，不應該是這樣的反應。
雨是從傍晚的時候開始下的。
魏珩沒地方去，就去了城隍廟。
廟里很漏風，神像的金漆也剝落了很多。他找一個背風的地方把包袱鋪開。
包袱里面沒有什么東西：兩件換洗衣裳，一方舊硯臺，還有一本書。
書是原身母親留下的。
魏珩把它拿過來。書皮是靛藍色的布面，四角已經被磨得卷起，里面的紙張也已經發黃變脆，應該是被人翻閱過很多次。
書名是母親親自寫的《歷代狀元策論精選》。
他翻到第一頁。
一篇策論，字跡清瘦工整。正文之后，綴著一段朱筆小字，是母親的評語：
“此文勝在骨，不在肉。為文如此，為人亦然。”
魏珩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。
記憶涌現出來，那一年母親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句的教他念：“吾兒當為良臣。”
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么是良臣，只覺得母親的手是冰涼的，說話的聲音也很輕。
廟外的雨越下越大。
魏珩坐在神像下面，利用最后一點天光一頁頁地看。
他不知道，寫下這些評語的手，在抄完這本書三個月之后就再也握不住筆了。
他只是在看書。
從白天到夜晚，由悲憤到麻木，再由麻木中讀出一種奇怪的清明，那些文字仿佛是活的一般，一篇接一篇的印在他的腦海之中，并且母親寫的評語也刻在了他的心里。
合上書之后，雨也就停了。
魏珩睜開眼睛之后就愣住了。
他閉上眼睛去想。第一篇，第二篇，第三篇……
一字不差。
連朱筆評語落在哪一頁，什么地方都很清楚。
他突然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書，又閉上眼睛回憶起來。
還是一字不差。
魏珩坐在城隍廟里，聽到屋檐滴水的聲音后就笑了起來。
十六年。
在那個家里被按著打了十六年，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東西。
現在他被掃地出門，一無所有的時候，母親卻越過了生死界限，把最后一樣東西交到了他的手中。
“過目不忘……”他低聲念了這四個字之后又重復了一次。
之后他就站起來，將書仔細的包好揣進懷里，在斑駁的神像前磕了三個頭。
第一個，感謝這個身體。
第二個，謝原身的母親。
第三個，
魏珩站起身來，望著廟門外被雨水沖刷得烏黑的天空。
第三個，是給魏家的。
今日除名。
好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