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宴上，夫君麾下的女副將喝得酩酊大醉。

她踉踉蹌蹌走到我的席前，一把扯落我頭上的并蒂蓮蓋頭。

“將軍蓋世英雄，你這庸俗婦人根本配不上他！”

“若不是早定下的婚約！

哪里輪得**！”

她驕橫放肆，引得身側的夫君失笑。

夫君將她攬進懷里，對我無奈開口：“她喝醉了，莫同她一般見識。

待她酒醒，我自會叫她向你賠罪。”

女副將靠在夫君肩頭，叫嚷自己半點沒醉。

哄笑聲中，她醉眼迷蒙地坐上主位，嘴里不依不饒。

“我對將軍有救命之恩，你這婦人想過門，就跪下來給我磕個頭，敬杯茶！”

眾人吵吵嚷嚷，非要親眼看著我跪下才肯罷休。

末了，夫君長長嘆了口氣。

“迎心，你便跪下吧。”

他不知道。

我還留著他出征前給我的放妻書。

……見我不動，滿堂笑聲漸漸輕了。

我看著魏承安搭在唐映雪腰間的手，指尖一點點收緊。

“快些啊。

這些世家女就是裝腔作勢，北境的妓子**服都比這爽快。”

唐映雪嘟囔著，抬腳踢了腳我的裙擺。

滿堂哄笑。

我指尖發涼，抬眼看向魏承安。

“你便任由她如此羞辱我？”

魏承安避開我的目光。

“我知道這可能于禮不合。”

他頓了頓，語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
“可今日在座的都是與我出生入死的弟兄。

映雪喝多了，你順她一次，別掃大家的興。”

五年來，我侍奉病中的婆母，安置傷兵家眷，撫恤陣亡舊部，典了亡母留下的陪嫁為他充作軍餉。

如今這些人喝著我置辦的酒，坐在我安排的喜席上。

逼我向唐映雪行妾禮。

“若我不跪呢？”

魏承安沉下臉。

“只是行個禮，你何必把話說得這樣嚴重？”

風從廳門吹進來，百余支喜燭齊齊偏向一側。

燈火閃爍間，我忽想起五年前。

海棠樹下，錚錚兒郎將放妻書遞給我。

“既許國，何許卿，我不能誤你終身。”

那張尚帶青澀棱角的面容，與眼前這人緩緩重疊。

還是同一張臉，可風骨心性，早已面目全非。

唐映雪抄起茶壺，倒了滿滿一盞。

滾燙的茶水濺上我的手背，燙得灼人。

“許大姑娘，請吧。”

我垂下眼，看見繡著并蒂蓮的紅蓋頭在她靴下皺成一團。

那是母親拖著病軀，一針一線替我繡的，花蕊里藏著我和魏承安的小字。

阿和，敬之。

是母親臨終前對魏承安的期許。

我彎腰撿起沾滿酒漬和鞋印的蓋頭。

唐映雪以為我要跪，笑著靠回魏承安肩頭。

席間再次響起叫好聲。

我握住茶盞，揚手，將熱茶潑在魏承安臉上。

不待眾人反應，又拿起酒壺，自唐映雪發頂盡數澆下。

她面上的得意瞬間凝固，混著脂粉，說不出的滑稽。

我放下空酒壺。

“茶和酒都敬了。”

“諸位可滿意了？”

魏承安抹去臉上的茶水，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“許迎心！”

唐映雪如夢初醒，猛地拔出腰間短刀。

“賤婦！

你敢羞辱我！”

刀鋒迎面刺來。

我躲閃不及，抬手去擋，掌心頓時裂開一道血口。

“住手！”

魏承安奪下短刀。

唐映雪踉蹌著退了半步，委屈地看著他。

“你為了她兇我？”

“我早說過，京城不是軍營，不許隨意動兵刃。”

魏承安語氣嚴厲，手臂卻護在她肩側，怕她醉得站不穩。

唐映雪委屈地低下頭。

他替她抹去眉間的酒水，低聲道：“好了，別鬧了。”

直到親兵扶穩唐映雪，他才轉身看見我掌心的血。

“手給我。”

他向我伸出手。

我避開他的手，扯下腰間的主母玉牌，丟進合巹酒中。

“魏承安，這個將軍夫人的位置，歸你身邊那位。”

我轉身欲走，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。

傷口被他捏住，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
魏承安立即松了手。

“我沒說讓映雪取代你。”

他蹙著眉，語氣漸沉。

“她是武將，性子直。

你久居后宅，不懂軍中情分，我可以慢慢解釋。”

“解釋什么？”

魏承安沉默片刻。

“她替我擋過一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