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雪滿空山,無處尋歸舟
我天生有一塊蓮花形的胎記,寨子的祭司說這是山神新郎的記號。
我從小就認了自己的命,直到撿回一個摔斷腿的外鄉女人。
她叫秦晚棠,養傷的三個月里,我們互生情愫。
祭司告訴她,只要親手從雪山頂摘下冰心蓮獻在神臺前,就能成全我們。
可經驗豐富的獵戶都不敢獨自登頂,她又如何能平安歸來?
于是我歷經九死一生,替她把花摘下,藏在她枕邊。
之后便因為高燒不退,昏迷了整整三天。
等我醒來時,床邊只坐著年邁的老祭司,遞給我一張紙。
對不起寒川,在你昏迷之際,你弟弟哭著說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。
你從小受眾人供奉,養尊處優。
這朵雪蓮,就暫時充當他外出的鑰匙吧!
明年春天,我一定回來接你。
我拿著紙的手微微顫抖,沒有痊愈的大腦一陣陣眩暈。
祭司不忍心責備我,輕聲嘆氣:
"冰心蓮已摘,外鄉人已做出選擇,圣子,請上山吧。"
兜兜轉轉,我的命,始終寫在這座山的雪里。
......
“憑什么他只要哭一哭,就能拿走我拼了命摘回來的東西?”
我死死攥著那張單薄的信紙,聲音因為連日的高燒而沙啞干澀。
那是我的命。
是我拖著被冰雪割得鮮血淋漓的身體,在雪山之巔守了三天三夜才換來的生路。
老祭司渾濁的眼睛看著我,臉上沒有一絲動容。
“寒川,你是圣子。”
“你從小享受寨子最好的供奉,為你弟弟做點犧牲,是應該的。”
我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所謂的最好供奉,不過是過年時能多得一碗帶肉末的清湯。
就為了這碗湯,我就要被他們理所當然地剝奪生機。
我猛地掀開被子,連鞋都顧不上穿,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。
冰冷的雪水浸透了我的足底,像鋼針一樣扎進骨髓。
我要去問問我的阿爸。
問問他為什么要聯合外鄉人一起騙我。
推開家門的時候,屋里正生著旺盛的炭火。
阿爸手里拿著一塊鮮艷的紅布,正細細地比劃著尺寸。
阿媽坐在一旁,清點著秦晚棠留下來的幾張百元大鈔。
聽到動靜,他們抬起頭。
阿爸皺了皺眉。
“你弟弟剛走,你就跑出來鬧什么。”
我死死盯著他手里的紅布。
那是祭祀用的喜服。
“秦晚棠拿走冰心蓮的時候,你們就在旁邊看著,對嗎?”
阿爸放下剪刀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。
“寒星長這么大都沒出過大山,他去外頭見見世面怎么了。”
“你從小就被山神選中,這是多大的福氣,你弟弟想替都替不了。”
福氣。
如果真是福氣,當年他就不會跪在祭司面前,拼命磕頭說被選中的是我而不是寒星了。
我扶著門框,指尖在木刺上扣出血絲。
“那是秦晚棠答應帶我走的信物。”
“沒了冰心蓮,我就要被送上雪山,我會死的。”
阿媽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那些鈔票散落一地。
“胡說八道。”
“山神會保佑你的,你去服侍神明,那是我們全家的榮耀。”
“再說了,那個外鄉女人不是留了條子,說明年春天就回來接你嗎。”
“你等個半年能少塊肉嗎,非要跟你親弟弟搶這風頭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對我叫了十八年阿爸阿**人。
只覺得渾身發冷。
比雪山頂上的風還要冷。
秦晚棠不知道沒有冰心蓮會死,他們作為寨子里的人,怎么可能不知道。
他們只是不在乎。
“寒星臨走前哭得那么可憐,說只要拿了那朵花,外鄉女人就能帶他坐火車。”
阿爸走過來,用力扯開我抓著門框的手。
“你做哥哥的,平時霸占著神子的名頭出盡風頭,現在連一朵破花都舍不得。”
“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他毫不留情地將我推了出去。
我本就虛弱,直接摔進了泥濘的雪水里。
周圍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。
“看吧,我就說他是個不安分的。”
“被外鄉女人玩膩了扔下,現在還想賴著不走。”
“祭司說了,冰心蓮沒了,明天就是祭祀的好日子。”
那些惡意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身上。
秦晚棠養傷時,曾心疼地摸著我手上的凍瘡。
她說外面的世界很寬廣,男孩子的手應該用來讀書寫字,而不是洗衣砍柴。
她說這朵冰心蓮,就是我們自由的見證。
可她轉頭就把這自由,給了那個只會裝可憐的寒星。
我趴在雪地里,喉嚨里涌起一股鐵銹味。
絕望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我死死勒住。
兩個粗壯的村婦走上前來,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。
阿爸把那件剛縫好的紅喜服扔在我臉上。
“把他關進神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