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宴會廳的水晶燈下，沈知夏是最不起眼的那個。
她坐在角落，穿著去年過季的舊禮服，像一件被人遺忘在庫房里的展品。頭頂觥籌交錯，滿堂賓客都在為沈知秋慶祝，她的繼妹剛剛拿下某國際珠寶品牌的代言，父親沈國強紅光滿面地舉杯，仿佛那獎杯是沈家的榮耀，而角落里這個穿著舊禮服的長女，連一杯敬酒都輪不到。
王美琳挽著沈知秋走過來時，沈知夏正低頭喝了一口檸檬水。
“哎呀，知夏怎么躲在這兒？”繼母的嗓門恰到好處地拔高三分，確保半個宴會廳都能聽清，“今天是知秋的好日子，你這個當姐姐的，怎么也不說兩句祝福的話？”
四周的目光聚攏過來，帶著看熱鬧的意味。
沈知夏放下杯子，語氣平淡：“恭喜。”
就兩個字。
沈知秋的嘴角撇了一下，挽著母親的手臂撒嬌：“媽，姐姐是不是不高興呀？我聽說……姐姐要嫁去顧家了？顧家那位大少爺，可是出了名的冷面**。”
“嫁去顧家是她的福氣。”王美琳的聲音又高了幾分，笑瞇瞇地掃過全場，“咱們知夏啊，從小就不受老爺子待見，能攀上顧家這門親事，那是祖上積德。知夏，你可要好好伺候顧少爺，別丟了沈家的臉。”
伺候。
沈知夏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，像蝴蝶被風驚擾。
十二歲那年母親病逝，當夜父親就把王美琳和沈知秋接進了門。從此她成了沈家的“二小姐”，一個被送去老宅養著、到年齡就拿來聯姻的物件。沈家養她一場，為的就是今天這張婚書。
她垂著眼，唇角勾出一個極淡的弧度：“我會的，阿姨。”
那句“阿姨”讓王美琳的臉色僵了一瞬。她最恨這個稱呼，她早已是沈**，可這個繼女，從不肯叫一聲“媽”。
“你——”
“媽，算了。”沈知秋拉了拉母親的手臂，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沈知夏身上過時的裙子，“姐姐馬上就是顧**了，想必……也不會缺這一條裙子。”
四周傳來低低的嗤笑。
沈知夏沒接話，只是低頭，指尖輕輕摩挲著頸間那條銀質項鏈。
項鏈很舊了，銀鏈子磨得發亮，墜子是一枚小小的、看不出圖案的圓形吊墜。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。十年來，她從不離身。
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，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：“知夏……媽媽留給你的東西，都在那里面……等你長大了……等你足夠強大了……再打開。”
她等了十年。
宴會還在繼續。沈知夏借口去洗手間，從側門溜了出來。
夜風撲面，帶著初秋的涼意。她站在花園的陰影里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后掏出手機。
屏幕亮起，一條未讀消息靜靜躺在通知欄里：
S 小姐，恭喜！您以“歸巢”系列參評的《巢》斬獲本屆國際新銳設計師大獎·金獎。頒獎典禮將于下月于米蘭舉行，請確認出席。
沈知夏盯著那行字，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彎了彎唇角，指尖輕點，刪除。 沈家需要一個乖巧聽話、嫁出去就不再礙眼的聯姻工具人。
而“S”是誰，與沈家無關。
“二小姐！二小姐！”
管家氣喘吁吁地追出來：“可算找著您了！顧家的車到了，顧老爺子今晚就要見您，說……說讓您去顧宅住幾天，先熟悉熟悉。”
沈知夏收好手機，轉身。
花園盡頭，一輛黑色邁**靜靜地停在月光下。車門前立著一個修長的身影，深色西裝，白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茍，側臉冷峻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畫。
顧聿風。
傳說中冷面寡言、手腕鐵血的顧氏集團掌權者，沈家處心積慮攀上的高枝。
他似乎察覺了視線，微微側過頭來。
隔著半座花園的距離，四目相對。
男人目光極淡地掃過她，像打量一件新到的擺設，沒有多余的情緒：“上車。”
兩個字，涼得沒邊。
沈知夏輕輕攏了攏裙擺，步履從容地走過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顧先生。”她仰起臉，語氣不卑不亢，“我是沈知夏，沈家二小姐，您未來三年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斷她，拉開車門，“婚書明天領。今晚，爺爺要見你。”
她坐進車里。
車門關上的瞬間，她最后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沈家別墅。那些光落進她眼底，又很快熄滅。
也好。
沈家不要她，那她便去別處。
反正她早已習慣了，一個人，也可以活得很好。
“……那個，顧先生。”
車子駛出沈家大門時，沈知夏忽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來接我。”她頓了頓，輕聲說，“雖然只是合約，但今晚，謝謝你。”
顧聿風沒有說話。
車廂陷入安靜。沈知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，轉頭看向窗外。
卻聽見身側傳來極輕的一聲：
“不必謝。各取所需。”
……
窗外霓虹燈一幀一幀掠過，沈知夏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劃過，最后，熄滅了屏幕。
各取所需。
好巧。
車子駛入顧宅，管家已經等在門口，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：“二小姐，老爺子在客廳等您。”
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燈。一個白發老人坐在輪椅上，正低頭擺弄一盤棋，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，又落回棋盤上，像是隨口提起：
“知夏丫頭，爺爺聽說你畫得一手好畫？改天畫給爺爺看看。”
沈知夏的腳步，頓在門檻上。
她畫得一手好畫這件事，連沈家都沒幾個人知道。
老人卻已經低下頭去，把那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，像是方才那句話，說出口就再沒放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