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風紅色預警，暴雨下得像誰把天捅漏了一樣。
早上七點半，步煙被電話炸醒。客戶臨時改了驗貨時間，從下午提到早上八點。她套了件外套就往外沖，雨衣帶子都來不及系好。
鉛灰色的云壓得極低，遠處的廠房在雨幕里成了一團模糊的水彩。積水漫過路面，行道樹被風吹得彎了腰，枝條甩來甩去像在跳一場酣暢淋漓的舞蹈。步煙蹬著小黃車沖出城中村，手機在兜里響個不停，她一手攥車把一手拿出手機，經理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彈：
“步煙你人呢？”
“客戶已經到了——”
“快點！”
“我叼——”后半句被風灌回嗓子眼。車輪碾過積水，滑了一下，人跟車直接栽進路邊被水淹了的深坑。后腦勺磕在硬物上，“咚”一聲悶響。
意識快斷的時候，手里好像攥住了個東西，涼的，硬的，像塊被人盤了很多年的老玉。腦子里有個聲音冒出來，空蕩蕩的，又聽得很清晰：
「檢測到宿主靈魂瀕臨潰散……檢測到宿主手握上古靈植圖譜·玉簡……強制綁定中……」
“**，咩鬼——”
這是步煙在二十一世紀留下的最后一句話。
再睜眼，人躺在一間漏風漏雨的石屋里，雨水順著茅草屋頂往下滴，正好砸在她腦門上。疼，渾身都疼。嘴里一股鐵銹味，后腦勺像被人拿棍子敲過，胸口鈍痛。身下是薄薄一層干草，旁邊一床薄被，散發著一股陳年霉味。
月亮從屋頂破洞里照進來，冷白的一小片，正好落在她手上。
這手不對勁。又小又瘦，指節突出來像細竹竿，指頭泛著青白。她的手她太熟悉了，二十六歲深市打工人的手，天天敲鍵盤，指節有點變形，但指甲修得整整齊齊，每天涂護手霜。眼前這雙，不是她的。
撐著坐起來，一大堆記憶跟一坨濕棉花似的涌上來，壓得太陽穴突突跳。
原主也叫步煙，十二歲，步家旁系的棄女。十歲那年爹娘出去找機緣，再沒回來。族里有人惦記了她兩年，看她沒了倚仗，修為又寸步不進，就挑唆族長，一紙賣契三十塊下品靈石，把她打發到這偏遠坊市當最低等的靈農。
昨天剛被執事領到石屋前，那人扔下一句“明早去坊市辦手續”就走了。夜里原主盤膝打坐，想壓住心里那團亂，結果心神一散，丹田真氣走岔了道，痛得倒下去。油燈將熄未熄，燈花一爆。再睜眼，就是她了。
她掐了自己一把。疼！真疼！
“算工傷嗎？公司能賠嗎？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
撐著墻站起來，這身子又弱又傷，站著都費勁。咬著牙坐回床上，按著殘存記憶運功療傷。靈氣從丹田升起來，細得跟蜘蛛絲似的，每過一處關竅都澀一下。
一個小周天走完，她“看”到了丹田里的景象：一團渾乎乎的氣旋，底部黃褐色，中間淡青色，上頭飄一層白蒙蒙的霧。像杯沒攪勻的三色蜂蜜水。
原主記憶里浮出一幕：族長捏著灰撲撲的測靈石，冷冰冰一句：“木水土，三靈根，駁雜不純。”
步煙低頭看了看掌心，忽然笑了。笑得后腦勺傷口一抽一抽的。
"游戲開局的初始號，三個廢材屬性，沒有特長，沒有天賦，打誰都打不過。但誰說玩游戲只有打架才刺激？"
土能翻地，這三畝荒田正缺個肯彎腰的人。水能灌溉，干得裂口的靈田全靠它。木能催發，靈植不得靠木靈氣長個兒？三靈根放別處是廢柴，擱靈田邊上，這他喵地叫專業對口。
她看著掌心，想起上輩子加完班癱在出租屋里的那些晚上。沒啥別的愛好，就愛玩種田游戲。下班回家開電腦，播種、施肥、澆水，看作物一天天長高，熟了收下來，倉庫里堆滿金燦燦的收成。還愛往地圖邊邊角角鉆，砍樹攢木頭，采藥搓藥劑，挖礦挖到半夜，出一塊稀有礦能樂上三天。
那種從荒地一點點變豐饒的勁頭，能把白天在公司受的窩囊氣全忘了。同事說種田游戲有什么好玩的，重復勞動，節奏慢，沒有打打殺殺的刺激。她懶得爭，播種的盼頭、收獲的爽感、探圖的心跳，只有真玩進去的人才懂。
現在好了。電腦都不用開。眼前三畝荒田就是她的游戲地圖，茅草屋就是新手村。而且種出來的東西能吃、能賣、能漲修為。這哪是穿越受罪，這是她最愛的游戲變成真的了。
那塊老玉。她抬手摸向眉心。指尖碰到額頭的一瞬，一股暖玉的觸感從深處透出來，閃了一下，沒了。
“……不是幻覺。”
重新閉眼，把丹田里那點蛛絲靈氣往眉心引——
「……滋滋……滋……」
像信號爛到家的收音機終于通了電，幾行淡字從黑暗里浮出來，邊緣還在抖：
「靈植詞條系統已激活。穿越方式：非機動車交通事故。綁定信物：上古靈植圖譜玉簡。」
「本系統處于破損狀態，需通過種植靈植、刷新詞條逐步修復。靈植成熟時可隨機產生修煉資源詞條：靈石、丹藥、功法、符箓等。」
「當前修復進度：1.8%。」
字打了個旋，沉了下去。
她睜開眼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上輩子種田游戲玩了幾千個小時，收的全是數據，關電腦就沒了。但在這兒，她低頭看自己的手，種出來的每一棵靈植，收割時都有機會刷出修煉資源詞條。修為、丹藥、功法、符箓，全能從土里長出來。
別人打打殺殺拼那點資源，她彎腰把種子埋進土里，澆水、施肥、等收成，然后看靈植上頭凝出光團，一顆一顆沒進掌心。
這種正反饋，比游戲成就提示爽了何止一百倍。
修仙界，三靈根，練氣一層，荒田破屋，一個破損的系統。她從前世到今天，從來沒有這么確信過——她來對地方了！
窗外風聲嗚咽。遠方的靈田在月光下泛著薄薄一層靈光。她盯著那道亮光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，昨天那執事走的時候說了，今早要帶她去靈農司辦手續，領完身份牌還要查開荒進度。原主傷重昏過去，沒赴約。
天亮之后，那人要是在靈田里沒見著人，會不會直接來抓人？
步煙閉上眼，丹田里那縷蛛絲般的靈氣緩緩轉了一圈。
今晚必須把傷養好。明早不管誰來，她得站得住、站得穩、站在那三畝荒田前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