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招娣是被一巴掌扇醒的。
耳朵嗡嗡作響，半邊臉火燒火燎的。
她睜開眼——土坯墻，糊墻的老報紙黃得焦巴巴的，房梁上吊著個不夠亮的小燈泡。
鼻子跟前繞著一股子淡不拉幾的紅薯稀粥味兒，雜著院里泥地翻上來的土腥氣，還有**那邊一陣陣飄過來的淡臊味。
身上蓋的粗布薄棉被，洗得原先的花色全褪了，補丁壓著補丁，布面硬邦邦的，蹭著皮肉格外硌得慌。
她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，腦子里亂七八糟，好像做了個長得沒邊的夢:夢里她活到三十五，起早貪黑下地，掙的錢大半填了家里——供向強念書、蓋房、娶媳婦，自己吃不飽，落下滿身病，最后躺在醫院，家里一分錢不肯出，然后她就沒了。
她摸了摸臉，巴掌印還燙著，又看看自己的手。
——十六歲的手，已滿是老繭。夢里這雙手到死也沒歇過——到最后躺在病床上，指節變了形，掌心全是硬殼子。可現在，骨節還能伸展，繭子底下還透著血色。
一九八五年，她還活著。
院子里向建國還在罵，她聽了幾耳朵。她熬夜編的竹籃昨兒個賣了六塊五，本打算去衛生室抓藥治咳嗽，被向建國撞見，要全搶走給向強買新書包，她頂了一句嘴，換來的就是這記耳光。
向建國見她不吭聲，只當是打傻了：“還敢拿眼瞪我？翅膀硬了是吧——"
揚手又扇過來。
向招娣身子一側，躲過去，同時抬手，攥住了向建國的手腕。
她常年上山砍竹子、蹲屋檐下編籃子，看著瘦，胳膊上全是勁兒。
這一把扣得死緊，向建國疼得直抽抽，他僵住了，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家閨女——眉眼還是那副眉眼，眼神全變了，往日畏畏縮縮的模樣半絲不剩，只剩沉沉的冷。
“你……反了天了！”
向招娣五指又緊了幾分，直直盯住他：“這六塊五是我自己掙的，憑啥全給向強？”
“你是我生的！你的人你的力氣你掙的錢，通通是這個家的！”向建國嗓門粗得震耳朵，“強子是向家唯一的根，給他花錢天經地義——你一個丫頭片子早晚嫁出去，留錢弄啥？”
王桂香聽見動靜從里屋跑出來，衣裳也是補丁摞補丁，頭發亂糟糟一臉憔悴，上來拽住向招娣胳膊：“招娣！瘋了？跟你爹犟啥犟？不就幾塊錢的事？”
向招娣猛一甩胳膊，把王桂香甩了個趔趄。
“憑啥不計較？”她一字一句，“我雞沒叫就上山了，刮風下雨都沒歇過，手上口子好了爛、爛了好，這六塊五是我拿命掙的。向強今年十三了，胳膊腿全好好的，成天在外頭野，地里家里一點活不搭手，他想要新書包——有手有腳自己不會掙？”
“他才十三，還是個娃！”
“我十三的時候就不是娃了？”向招娣嗓門壓住了，眼眶卻紅了，“我十三就被你逼著停學，天天出力，一年到頭沒閑過，你心疼過我半分沒有？”
向建國噎住了，掙著手腕，臉憋得通紅。
僵了片刻，王桂香又湊上來拉向招娣胳膊，被她一眼瞪了回去。
向建國到底是沒敢再動手。向招娣松開他手腕，轉身走到床邊，掀開枕頭，把底下藏的六塊五毛錢取出來，揣進貼身衣兜；緊跟著走到屋檐下，把編好還沒拿去賣的十幾個竹籃全收攏，一只一只搬進里屋，鎖進自己那口破木箱里，鎖頭咔嗒一聲落下。
向建國站在一邊眼睜睜看著，氣得渾身發抖，滿肚子火沒處發。
“你真當你自己是個東西了？”他咬著牙，“這個家還輪不到你說了算。”
向招娣鎖好箱子，直起腰：“我說了不算，你也說了不算，往后我的事，我自己算。”
她走進西屋，把門關上。
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，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發燙，她抬手輕輕碰了碰，疼得一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