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秦王政二十二年，四月。
章臺宮內，龍椅之上，威儀凜然。
贏北辰垂首跪坐于案后，眸光如刃，三月光陰已將原主記憶盡數吞納。
他指尖輕叩玉階，心念如鐵：大秦絕不可止步二世。
“韓魏趙燕皆亡，今當一鼓作氣，盡滅楚國，以成不世之功！”
殿中群臣齊聲附和，武將拔劍，文官揮毫，戰意如潮。
秦王政緩緩抬手，殿內立時鴉雀無聲。
“我大秦鐵騎，何人能敵？”
他目光掃過諸臣，問：“若伐楚，當調幾萬兵卒，方可破其國都？”
此言一出，滿朝靜默。
秦王政目光落在李信身上：“你來說。”
“末將 ** ，二十萬足矣。”
“上將軍，你呢？”
王翦起身，聲音沉如鐘鼓：“非六十萬不可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秦王政朗笑，眼底掠過譏誚，“老將軍，該歇歇了。
我大秦銳士，豈懼區區楚軍？”
他站起，衣袖翻飛：“寡人決意，以昌平君督運糧草，鎮守郢陳；命李信為帥，率二十萬大軍南征。”
“諸卿，可有異議？”
眾臣低頭，無人應答。
唯有一聲清越響起：“父王，兒臣反對。”
殿中驟然凝滯。
眾人轉頭，見是六公子贏北辰，面色如常，卻字字如釘。
章臺宮里，風云暗涌。
冷笑浮于眉梢，疑云盤繞眼底，冷意如刃劃過殿中空氣。
“北辰，你有異議？”
贏北辰緩步出列，衣袍拂地，聲如寒鐵：“父王，兒臣不拒滅楚之策，唯恐昌平君南駐郢陳。”
“何故？”
秦王政目光如針，刺穿長空，昌平君眸光暗沉，似藏寒淵。
可為大秦存續，為二世永固，此刻必須爭鋒。
太子之位，終歸是我贏北辰。
心念一決，語聲更厲：“楚土延袤千里，民數千萬，江河天塹，易守難攻。”
“項燕坐鎮，兵勢如潮。”
“縱使我秦銳士橫掃**，破城亦非旦夕之功。”
“若戰局膠著，歲余對峙在所難免。”
“此時丞相親赴郢陳，實為大患。”
“督運糧秣，并非必待秦相親臨，廷尉李斯、國尉尉繚、馬興等皆可代行。”
“若丞相南下，咸陽中樞唯余一人，正是用人關鍵，豈能輕遣重臣？”
……
“大王，六公子此言謬矣！”
昌文君踏前一步，躬身拱手：“伐楚關乎國本，唯有丞相親往，方能穩軍心、定后方。”
渭陽君嬴傒隨即開口，語氣沉穩：“大王，昌文君所言極是。
六公子初入朝堂，未歷戰事，見解尚淺。”
“父王，六弟年少，心系社稷，還望寬宥。”
扶蘇亦起，看似勸解，實則斷然否定：“六弟，此乃國事，莫要孩童氣性。”
怒火翻涌，胸中炸裂。
兩個蠢物，早晚一一清算！
他萬沒想到，竟會是嬴傒與扶 ** 手壓制。
這般識見，難怪史載終不得帝位。
“北辰，還有何言？”
秦王政靜默未決。
既然已開言，便容其盡述。
“稟父王，若真需丞相南下，兒臣以為，王相遠勝昌平君。”
贏北辰神色如鐵，深知此刻不可觸其楚人舊根。
章臺宮中，老秦**寥寥無幾。
一旦以血脈攻訐，必成眾矢之的。
此舉大忌。
殿中寂靜如淵，所有視線皆凝于贏北辰身上，連秦王政亦微微側首。
眾人皆知，此番反對的并非南下郢陳之策，而是昌平君領兵南征。
群臣垂眸，心思各異，暗潮涌動。
贏北辰卻未遲疑，語調沉穩：“昔年王相曾為長史，精于糧道調度。”
“且督查軍資轉運，原屬國尉府職掌。”
“兒臣以為，秦相之責，在輔佐父王安邦定國。”
“今三晉初歸，燕地余孽仍藏遼東，邊患未除。”
“此時當張榜撫民，穩固新境，豈可輕率南征？”
……
“朝議到此為止。”
秦王政眸光微斂，聲如冷鐵：“北辰留下，其余人等退下，各歸本職。”
“遵命。”
待群臣散盡，秦王政緩步而下，直面贏北辰，目光如刃：“說，為何阻昌平君南行？”
“父王，昌平君出身楚族。”
“此由不足。”
秦王政語氣淡漠，字字清晰：“朝中楚人不止一人，李斯亦是楚人。”
“父王，昌平君乃楚國近支血脈。”
贏北辰仰首迎視，目光無懼：“更是當下唯一有資格繼楚王位之人。”
“若其南赴郢陳，而楚王突遭不測，項燕以王位誘之，父王還能信其忠心否？”
……
他所畏懼的，不過是他敬若神明的父親。
楚王與秦相。
無需多思，凡人皆會擇楚王。
而秦王政自己，亦會選擇楚王。
寧居雞首，不為鳳尾。
此乃人性根本。
無論家國榮光，抑或權勢滔天，為王者，始終是天下男兒最深的渴念。
“你只因這一條？”
贏北辰神色堅定，毫不遲疑：“父王，兒臣更贊上將軍王翦之策——傾六十萬雄師，一戰蕩平楚國。”
秦王政凝視片刻，唇角微揚：“寡人亦傾向穩妥之法，然有不得不為之因。”
“此意已決，不可更改。”
“**仍將遣昌平君鎮守郢陳，李信為帥，率二十萬大軍伐楚。”
“此戰，你也隨行。”
“寡人調撥三萬精兵，交由你統御。”
“同時，隱宮暫歸你掌。”
秦王政輕拍贏北辰肩頭，目光深邃如淵：“眼下不解也無妨，日后自會明了。”
三千鐵鷹銳士將列于麾下，盡歸你親衛之列。
記住，活著回返才是正途。
應聲而諾，嬴北辰怔然佇立，心中似有千言萬語，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瞥見他呆滯神情，秦王政淡淡道：“退下吧。”
此番密議，切勿外傳。
目光追著那背影漸行漸遠，秦王政忽而開口：“如何？”
暗影中傳來冷冽之聲：“大王，六公子所憂非虛。”
“百萬雄師出征，敵勢洶涌，豈能不加防備？”
秦王政眸光一凜，語氣驟沉：“寡人問的不是戰事，而是我這兒子——究竟如何！”
那人眉梢微顫，略帶苦笑：“臣與六公子交往不多，今日觀其言行，意志堅定，識見不凡。”
“論局勢之判，分寸拿捏得宜。”
“朝堂對答間進退有度，不失禮數……”
一陣長笑自喉間溢出，秦王政笑意未達眼底：“寡子出類拔萃，確非尋常之輩。”
“昌平君乃楚室遺脈，血統極近，本有繼位之資。”
“又是朝中楚系勢力首腦，更是羋夫人親兄。”
幽暗深處，那人默然不語。
他清楚，話題已越界，再言便是僭越。
良久，終究難耐沉默，試探問道：“大王意欲何為？”
“即刻調黑冰臺進駐郢陳，你親自監察昌平君。”
“一旦察覺異動，速報寡人。”
“持兵符與密詔前往，為北辰護航。”
“若事有變故，以特使身份宣讀王命，憑兵符執掌軍權，斬除逆黨。”
應諾而出，身影隱入夜色。
離宮之后，嬴北辰乘軺車歸府，抵達大秦六公子府邸。
車輪停駐，一道溫潤笑意浮現眼前。
“六弟。”
青銅軺車落地，嬴北辰拱手致禮：“伯兄。”
“為兄想與你談些心事，可有閑暇？”
扶蘇笑容含溫，邀約誠摯。
“伯兄垂詢，弟豈敢推辭！”
“六弟，請。”
“伯兄，請。”
酒肆空寂，唯舍人與兩名伙計佇立其間。
涼茶入口微澀，扶蘇眸光輕閃，笑意未散。
“為何執意反對？”
他指尖輕叩杯沿，語調似閑談。
“實無他由，只覺此議不合時宜。”
贏北辰垂目，聲音低緩。
茶盅易手，他凝視片刻，終抬手輕啜一口。
“兄長若有所疑，盡可明言。”
血脈相連，同承一脈，何須藏心？
放下杯盞，扶蘇目光驟然銳利，指天而問：“你真想坐那位置？”
“成王與否，全憑兄長決斷。”
贏北辰淡然一笑，迎上對方視線：“若兄長仁德昭彰，我愿歸隱山林，不問朝政。”
“若能興邦濟世，開創太平，我甘為輔弼。”
“若兄長心存疑慮，我亦可遠走海外，棲身孤島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再飲一口涼茶，眉宇間鋒芒漸露：“若兄長無力振作大秦，我也非不能**。”
“此言，足可應答兄長之問？”
扶蘇朗聲長笑，聲震檐角。
“你沒那個機會。”
“父皇究竟說了什么？”
贏北辰唇角微揚，不答反問：“兄長何不親詢圣意？”
“父皇對兄長的栽培，豈會瞞蔽？”
他緩緩擱下茶盅，神色轉冷：“父皇認定我朝堂妄言，乃稚氣之見。”
“南征楚國，仍以李信為帥，二十萬兵駐郢陳，昌平君鎮守要地。”
“父皇亦令我隨軍出征。”
兩人 ** 良久，話題漸歇，扶蘇起身告辭。
步出酒肆，他眼底溫潤盡去，回望門扉，恰見贏北辰現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