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5年，我爹為了給我弟娶媳婦，把我賣給了后山守林的老光棍。
他四十有三，臉上一道刀疤，村里人都說他是個(gè)啞巴傻子。
新婚夜，我縮在炕角瑟瑟發(fā)抖，他卻只丟給我一床新被子，自己睡在了灶房。
成婚第五天晚上，他忽然從床底拖出一口落滿灰的樟木箱。
箱子打開的那一刻，我整個(gè)人都愣住了。
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的，是一沓沓嶄新的大團(tuán)結(jié)，一枚泛黃的軍功章，還有半張被燒焦的照片。
他抬起頭，眼神清亮得嚇人：“丫頭，別怕，我不是啞巴?！?br>我腿一軟跌坐在地：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誰？”
我被我爹送上后山那天，紅布包里只有兩件舊衣裳。
一件是我娘補(bǔ)過三回的藍(lán)褂子。
一件是我十六歲那年自己縫的夾襖。
我爹馬德旺走在前頭，手里拎著半袋玉米面，臉拉得很長(zhǎng)。
我弟馬寶根跟在后頭，嘴里叼著草根，眼睛不敢看我。
我娘沒來。
她站在院門口的時(shí)候，只把手往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她說：“麥子，到了那邊，少說話，多干活?！?br>我叫馬麥。
麥子的麥。???????
我爹說這個(gè)名好養(yǎng)活。
可好養(yǎng)活的人，最后也最容易被拿去換東西。
田二嬸走在旁邊，邊走邊勸我。
“麥子，魏青山雖說年紀(jì)大，可他有工分，有屋子，還守著后山林場(chǎng)，不缺柴燒?！?br>“你嫁過去，不比在家里受餓強(qiáng)？”
我沒吭聲。
她又壓低聲音。
“你弟這門親事不能黃，人家女方家要二百塊彩禮?！?br>“你爹也是沒法子?！?br>沒法子。
這三個(gè)字，我從小聽到大。
沒法子，所以我十歲就下地割麥。
沒法子，所以家里的雞蛋從沒進(jìn)過我嘴。
沒法子，所以我弟摔了碗，是我挨打。
現(xiàn)在又是沒法子，所以我得嫁給后山那個(gè)守林的老男人。
村里人都說魏青山四十有三。
臉上有一道刀疤。
人也不愛說話，十天半月聽不見他開口。
有人說他早年被嚇壞了。
有人說他腦子不清楚。???????
還有人背地里叫他啞巴傻子。
我爹聽見了，也只是把煙桿往鞋底磕了磕。
“傻點(diǎn)好。”
“傻點(diǎn)才不會(huì)嫌咱家窮。”
我當(dāng)時(shí)站在灶臺(tái)邊，手里還端著一盆洗鍋水。
那盆水涼透了。
我也涼透了。
走到半山腰，風(fēng)從林子里鉆出來。
田二嬸緊了緊衣領(lǐng)，忽然停下腳。
“麥子，你別怪你爹。”
我看著她。
她避開我的眼。
我爹卻回頭瞪我。
“你看啥？”
“嫁過去就是人家的人，別丟咱馬家的臉?！?br>我問：“二百塊，真都給寶根娶媳婦？”
我爹臉一沉。
“你一個(gè)姑娘家，問這么多干啥？”
馬寶根立刻不耐煩。
“姐，你都嫁人了，還惦記家里錢干啥？”???????
我盯著他。
他身上的新棉襖，是我去年冬天熬夜給人納鞋底換來的布票。
他腳上的棉鞋，是我手上扎了十幾個(gè)眼趕出來的。
他卻說我惦記家里錢。
田二嬸怕吵起來，趕緊拉我。
“到了，到了?！?br>林場(chǎng)小屋就在坡上。
三間土坯房，一圈籬笆，院里堆著整整齊齊的柴火。
門口站著一個(gè)男人。
他很高，肩寬，穿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衣。
左臉一道疤，從眉骨斜到顴骨。
我只看了一眼，就低下了頭。
他不是村里傳的那種傻樣。
他的眼睛很靜。
靜得讓人不敢亂動(dòng)。
我爹立刻換了臉。
“青山，人給你送來了。”
魏青山?jīng)]說話。
他從門邊拿起一個(gè)粗布袋，遞給我爹。
我爹打開看了一眼，眼睛立刻亮了。???????
那是錢。
我看見了大團(tuán)結(jié)的一角。
我爹把錢往懷里一揣，連句囑咐也沒給我。
“那就這樣。”
他說完就要走。
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爹?！?br>他甩開我。
“別磨蹭?！?br>馬寶根站在一邊，聲音很小，卻像刀子一樣扎人。
“姐，你安心吧，等我成親了，家里會(huì)記你的好?！?br>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記多久？”
他愣住。
我爹抬手就要打我。
可那只手沒落下來。
魏青山往前站了一步。
他還是沒說話。
只是看著我爹。
那眼神像壓下來的石頭。???????
我爹的手僵在半空，最后訕訕收回去。
田二嬸忙打圓場(chǎng)。
“吉時(shí)到了，別鬧?！?br>沒有酒席。
沒有紅燭。
只有門楣上貼了一張歪歪扭扭的紅紙。
我被推進(jìn)屋里。
炕上鋪著一床新被子。
屋子很干凈。
干凈得不像一個(gè)獨(dú)身男人住的地方。
我抱著紅布包，坐在炕角。
外頭腳步聲散了。
天也暗了。
門被推開。
魏青山站在門口，手里端著一碗熱面。
我嚇得往后縮。
他把面放在炕桌上。
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床新被，放到我面前。
他的手很大，指節(jié)有厚繭。
我盯著那只手，背后發(fā)冷。???????
他看了我一會(huì)兒，轉(zhuǎn)身吹滅了油燈。
屋里黑下來。
我聽見他走近。
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。
下一刻，他彎腰，從炕底摸出了一個(gè)東西。
木頭摩擦地面的聲音，在黑夜里響得嚇人。